
(焦點時報/鄒志中報導) 台中市政府首度舉辦「2026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2026年10月31日上午在纖維工藝博物館盛大開幕。今年以「非線性敘事-理解島嶼的途徑」為主題,由台灣獨立策展人吳尚霖與菲律賓大學學者康・卡布蕾拉(Con Cabrera)共同策展,邀集來自台灣、菲律賓、印尼、泰國、韓國及日本等6國、18位藝術家,以纖維創作展開跨國文化對話。台中市文化局長陳佳君代表台中市長盧秀燕出席開幕式,期盼透過雙年展促進國際藝術交流,提升台中纖維藝術的國際影響力。
這是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成立以來,首次以雙年展形式系統性呈現亞洲纖維藝術的當代面貌。作為全國唯一以「纖維」為主題的公立博物館,纖博館長期從傳統工藝出發,連結當代人文歷史與生活。首屆雙年展的啟動,標誌著台中正以更積極的姿態,將地方纖維工藝能量推向國際對話的舞台。
台中市文化局長陳佳君表示,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是全國唯一以「纖維」為主題的公立博物館,成立以來持續從傳統工藝出發,連結當代人文歷史與生活。「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將透過每兩年一次的跨國策展機制,邀集各國藝術家參與展覽、學術論壇及工作坊,建立國際纖維藝術交流與合作平台。她也感謝兩位策展人串聯各國藝術家,透過纖維創作詮釋亞洲島嶼的神話歷史、自然地景及文化多樣性。
策展人吳尚霖指出,隨著人工智慧與數位科技快速發展,人們的生活及感知經驗不斷改變,纖維藝術則透過材料觸感與手作過程,提醒人們身體與真實世界之間不可取代的連結,也承載豐富的文化記憶。雙年展從台灣周邊的亞洲國家及島嶼出發,探索纖維藝術中的「線」,不僅是創作的基本元素,也象徵過去、現在與未來,以及不同區域文化之間可見與不可見的連結。
協同策展人康・卡布蕾拉說明,參展藝術家從傳統技法與地方知識出發,運用天然植物纖維、回收布料、塑膠纖維及工業廢棄物,結合裝置、錄像、聲音與燈光等形式,讓作品延伸至空間及人與人的互動。她期盼透過東亞與東南亞藝術家的視角,引導觀眾認識纖維藝術的歷史及文化脈絡,並激發更多批判性思考。
台中市文化局指出,首屆「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作品形式多元,除了反映藝術家對全球化、消費文化及環境危機的觀察,也展現傳統與當代文化的交織。日本織染藝術家山中彩的《透光的對位~從夏光走向秋日》,以手工絹印技法呈現台灣夏秋季節的色彩印象,16條半透明絲質彩布相互交疊,隨光線變化呈現不同視覺效果;藝術家林介文的《粲蓁》則以春日果園為靈感,將葉隙光影、葉脈紋理與自然生機融入織布,透過金銀顏料與彩線交織,呈現春日光彩。
泰國藝術家美嬋(Sasiwimol Chonlabut)的《生命之光》,以夜晚絢麗的人造燈光為靈感,透過光影反思幸福的本質,以及美麗表象背後的虛幻與無常。菲律賓藝術家洛基・卡希甘(Rocky Cajigan)的《障礙,時間II》,則以彩虹線材構築迷宮,結合原住民族織物與宗教服飾,探討多元認同、文化陶冶及殖民宗教影響下,傳統文化與身分認同的交織關係。這些作品不僅展現技術與美學,更透過纖維這個共通媒介,讓不同島嶼的歷史記憶與當代思考產生對話。
開幕式特別邀請擁有阿美族身分的印尼華裔表演藝術家李瓊蝶,帶來《石頭:交織共振之聲》行為藝術表演,以繩索、鋼索串聯石頭,透過敲擊、發聲及觀眾參與,讓現場來賓感受聲音與行動交織的藝術力量。這場表演將「線」的意象從視覺延伸至聽覺與身體經驗,呼應雙年展「非線性敘事」的核心精神。
從策展理念到作品實踐,首屆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試圖回答一個當代命題:在數位浪潮席捲全球的此刻,纖維藝術如何重新連結人與材料、人與土地、人與文化記憶?18位來自6個亞洲國家的藝術家,以線、布、植物纖維、回收物與工業廢棄物為媒介,將島嶼的神話、地景、殖民經驗與現代生活織進作品之中。這些創作既是個人敘事,也是集體記憶的拼圖,讓觀眾得以透過「非線性」的路徑,理解亞洲島嶼之間可見與不可見的連結。
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作為全國唯一的纖維主題公立博物館,長期深耕傳統工藝與當代轉譯。首屆雙年展的啟動,不僅是展覽規模的擴大,更是制度性的突破——透過固定兩年一次的跨國策展機制,台中得以持續邀請國際藝術家、策展人與學者交流,逐步建立具有識別度的國際纖維藝術平台。對台中而言,這是文化治理從「在地深耕」走向「國際對話」的重要一步;對亞洲纖維藝術社群而言,則是多了一個以島嶼經驗為核心的交流節點。
展覽期間規劃的藝術論壇、工作坊與講座,進一步強化雙年展的學術與教育功能。韓國清州工藝雙年展策展人的參與,更讓台中與國際重要工藝平台產生實質連結。透過這些活動,觀眾不僅能欣賞作品,也能深入理解纖維藝術背後的歷史脈絡、技術傳承與當代批判。

當纖維成為島嶼的語言: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背後的文化治理與亞洲對話
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首屆「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的開幕。以「非線性敘事-理解島嶼的途徑」為主題,這場看起來溫潤、充滿手作溫度的展覽,卻也觸及當代台灣文化治理中幾個長期被討論、卻不易被正面回答的問題:地方博物館如何從「保存與展示」走向「國際生產與對話」?傳統工藝在數位與全球化時代,究竟還能扮演什麼公共角色?而台灣作為一個島嶼社會,如何透過藝術語言,與周邊同樣具有殖民、遷移與海洋經驗的亞洲島嶼展開真正的雙向交流?
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展覽本身好不好看,而是三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這場雙年會在此刻舉辦?為何選在台中市發生?現行文化與博物館制度究竟提供了什麼條件、又暴露了什麼限制?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又如何共同形塑了今日台灣談論「島嶼」與「纖維」的方式?
為什麼會發生?地方工藝能量遇上國際雙年展邏輯
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是全國唯一以「纖維」為主題的公立博物館。它的存在本身,就反映了台灣文化政策中一個相當特殊的選擇:在眾多藝術門類中,將「纖維」這個同時具有傳統工藝、日常生活與當代藝術潛力的媒介,提升為公立機構的核心主題。長期以來,纖博館從傳統織染、編織出發,嘗試連結當代生活與人文歷史。首屆雙年展的出現,可以視為這條路線的制度性升級——從常設展與特展,走向固定週期、跨國策展、學術論壇並重的雙年展機制。
為什麼是現在?首先,是地方文化治理尋求「可累積的國際能見度」的現實需求。台灣許多縣市都在經營藝術節、雙年展或國際交流計畫,但真正能形成識別度與持續性的並不多。纖維作為媒介,具有幾個優勢:它橫跨工藝與當代藝術、物質與概念、在地知識與全球議題(環境、消費、殖民記憶、身體感知),容易產生跨國對話的接口。台中選擇以此為切入點,並非偶然。
其次,是亞洲內部「島嶼經驗」重新被看見的學術與藝術趨勢。東亞與東南亞的許多社會,都經歷過殖民、冷戰、威權、民主化與快速現代化的多重層疊。纖維藝術中的「線」,既是技術元素,也容易被轉化為時間、記憶、遷徙與權力關係的隱喻。當策展人把視角放在「台灣周邊的亞洲國家及島嶼」,實際上是在回應一個更大的問題:台灣如何理解自己與鄰近島嶼社會的共通性與差異性,而不是只透過西方藝術中心的框架來定位自己?
再者,是數位時代對「物質性」與「身體經驗」的反向需求。策展論述中明確提到,人工智慧與數位科技改變了感知經驗,而纖維藝術透過觸感與手作,提醒人們與真實世界之間不可取代的連結。這並非懷舊,而是對當代生活條件的回應。當螢幕與演算法成為主要介面,物質、手工與緩慢的時間性,反而具有批判與修復的潛力。雙年展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正好卡在技術加速與身體感知焦慮的交會處。
這些因素加總起來,解釋了為什麼首屆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會以「非線性敘事」與「島嶼途徑」作為主題:它既是地方博物館尋求突破的制度嘗試,也是亞洲藝術對話中對島嶼經驗的重新激活,更是對數位時代物質性失落的一種文化回應。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從「活動」到「平台」的落差
若只把雙年展視為一次成功的開幕活動,就容易忽略制度層面的真實挑戰。台灣文化治理長期存在一個結構性張力:一方面積極追求國際能見度與交流密度,另一方面在制度設計上,卻經常停留在「專案式」「亮點式」的運作邏輯。
第一個問題是持續性與資源配置。雙年展若要真正成為「平台」而非「活動」,需要穩定的策展能量、研究支持、國際網絡維護與在地教育推廣。兩年一次的週期看似固定,但若缺乏中長期的人力、預算與評估機制,很容易在幾屆之後失去動能,或淪為重複邀請與形式化交流。纖博館作為主題性博物館,本身規模與資源有限,如何在既有營運之外,支撐起具有國際水準的雙年展,是制度上必須面對的現實。
第二個問題是「工藝」與「當代藝術」之間的制度落差。台灣的工藝政策與當代藝術政策,長期分屬不同邏輯與評價系統。工藝強調技術傳承、地方知識與生活應用;當代藝術強調觀念、批判與國際話語。纖維藝術正好卡在兩者之間。雙年展若只是把工藝作品「當代化」展出,或把當代裝置「工藝化」包裝,都可能失去深度。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建立一套能同時尊重技術、物質性與觀念生產的評價與支持制度,而不是讓一方收編另一方?
第三個問題是國際交流的單向與雙向問題。邀請18位亞洲藝術家來台展出,是重要的起點,但「交流」若只停留在作品進場與論壇對談,仍可能是以台灣為中心的展示邏輯。真正的平台需要反向流動:台灣藝術家與研究者能否進入對方的制度網絡?在地社群(工藝師、學校、社區)能否實質參與知識生產?交流成果能否轉化為課程、出版、典藏或後續合作?這些都需要超越單次展覽的制度設計。
第四個問題是公共性與近用性。雙年展發生在公立博物館,理應具備更高的公共責任。除了專業觀眾與藝術圈,一般市民、學生、工藝從業者如何進入這些「非線性敘事」?工作坊與講座是必要的配套,但若缺乏長期的教育方案與在地連結,展覽的公共價值就容易被限縮在特定圈子。文化治理若只追求國際能見度,而忽略在地的理解與參與,最終會削弱平台的正當性。
這些制度問題並非台中獨有,而是台灣許多國際性文化活動共同面對的結構性困境:如何從「辦得出來」走向「持續得下去」,從「被看見」走向「產生對話」,從「亮點」走向「基礎設施」?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要理解這場雙年展的意義與限制,必須把時間軸拉長:
歷史上,台灣的纖維與織染傳統,深受原住民、漢人移民、日本殖民時期的工藝教育與戰後工業化多重影響。纖維不只是材料,也是性別分工、家庭經濟、殖民現代性與地方產業的載體。戰後台灣的工藝政策,曾歷經從「民生實用」到「文化資產」再到「創意產業」的多次轉向。公立纖維博物館的出現,本身就是這些歷史層疊的結果。當雙年展以「島嶼」為方法,實際上是在召喚這些被現代化敘事壓抑或簡化的物質記憶。
政治上,文化外交與軟實力長期是台灣對外關係的重要補充。在正式外交空間受限的情況下,藝術、工藝與學術交流成為另類的連結管道。選擇與菲律賓、印尼、泰國、韓國、日本的藝術家對話,而非只面向歐美主流藝術世界,反映了某種「亞洲內對話」的轉向。這既是策略,也是認識論上的選擇:台灣如何定位自己在亞洲島嶼網絡中的位置,而不是永遠以「西方他者」作為唯一參照?
社會層面則呈現高度矛盾。一方面,手作、慢活、在地材料在生活美學與消費市場中受到歡迎;另一方面,真正的工藝勞動、技術傳承與材料知識,仍面臨高齡化、市場萎縮與教育斷裂的危機。當代藝術圈對「物質性」與「去殖民」的興趣升高,但與實際工藝社群的連結仍不穩定。雙年展若能成為兩者之間的橋梁,就具有公共價值;若只是挪用工藝符號而不改變資源分配,則可能複製既有的階層關係。
此外,數位與AI的快速滲透,讓「手作」與「觸感」被賦予新的批判意義。這不是簡單的復古,而是對感知被媒介化、身體被數據化的焦慮回應。纖維藝術恰好提供了一個可以同時談論技術、記憶、性別、殖民與環境的介面。也因此,它有潛力超越「好看的展覽」,成為公共討論的媒介。
從展覽到平台: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首屆台中纖維藝術雙年展的開幕,為台中文化治理寫下新的可能性。18位藝術家、跨國策展、行為表演、論壇與工作坊,構成一個完整的當代雙年展樣貌。作品中對光影、季節、殖民記憶、身分迷宮與環境無常的探討,也確實讓「線」超越了技術層次,進入敘事與批判的領域。
然而,展覽的成功開幕,只是起點。真正的考驗在於:兩年後的第二屆、第四屆,是否還能維持策展的獨立性與國際網絡的深度?在地工藝社群是否被實質納入知識生產?教育與公共參與是否形成累積?資源是否從「活動預算」轉為「平台預算」?
台灣不缺單次精彩的國際展覽,缺的是能長期運作、產生話語、連結在地與國際的制度性平台。纖維藝術雙年展若能朝這個方向前進,它就不只是台中的文化亮點,而有機會成為亞洲島嶼社會重新理解自身物質文化與當代處境的節點。
在數位浪潮與地緣政治同時加劇的此刻,回到「線」、回到觸感、回到島嶼之間那些可見與不可見的連結,或許不是懷舊,而是一種必要的文化方法。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舉辦了雙年展,而在於我們是否準備好,讓這樣的對話真正長成一種制度,一種可以持續提問、持續生產意義的公共基礎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