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劇照（台南人劇團提供）
台灣曾有一位劇作家，敢把儒家經典變成同性情慾的辯論場，把台灣三百年歷史寫成荒謬的政治諷刺劇，還讓神怪傳說中的妖怪登上舞台，挑戰人們對性別與身分的既定想像。
他是田啟元（1964–1996），朋友們口中的「毛毛」，也是1980至1990年代台灣小劇場運動中極具代表性的創作者。
他只活了32歲，卻留下充滿挑釁、幽默、詩意與生命力的劇場世界。從古典文學、民間傳說到台灣歷史，從性別、情慾、身體到政治權力，他不斷挑戰舞台可以說什麼、如何說，以及誰有資格發聲。
2026年適逢田啟元逝世三十週年。序場劇本發展中心在今年「序場讀劇節」的「焦點劇人」單元，於11月27日至11月29日，重新呈現《毛屍》、《割功送德——台灣三百年史》、《瑪莉瑪蓮》及《狂睡五百年》四部作品，並策劃專題展覽《不再沉睡——田啟元正發聲／發生》，邀請觀眾重新走進這位劇場先行者的創作世界。
劇作家丶導演 田啟元
解嚴了，身體與思想真的自由了嗎？
1987年，台灣宣布解除戒嚴。政治與社會逐漸開放，各種被壓抑的聲音開始浮現，小劇場也迎來蓬勃發展的年代。然而，政治上的解嚴，並不代表每個人都獲得了自由。
同一年，仍就讀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的田啟元，在成功嶺受訓期間，因愛滋感染與同志身分曝光而陷入社會輿論風暴，甚至面臨休學與復學的爭議。在當時對愛滋病充滿恐懼與誤解的社會氛圍下，他的生命經驗，也成為台灣早期感染者就學權與反歧視的重要案例。
1988年，他與詹慧玲、林泰助等夥伴共同成立劇團，後來更名為「臨界點劇象錄」。所謂「臨界點」，原是物理與化學中物質即將產生質變的狀態。對這群年輕劇場人而言，劇場正是一個突破界線、讓改變發生的地方。
他們不滿足於傳統寫實劇，也不願被既有的道德與美學規範限制。古典文學可以被惡搞，歷史可以被重新拆解，身體與情慾可以大膽登台，劇場甚至可以搬到城市邊緣的帳篷裡。
從《毛屍》到《割功送德》：經典與歷史，通通拿來重新翻玩！
田啟元的劇場有多叛逆？光看作品名稱，或許就能略知一二。
1988年的《毛屍》，從儒家經典《毛詩》出發，以諧音、雙關、荒謬對話與身體表演，將傳統道德與同性情慾放在一起碰撞。首演採用觀眾環繞舞台的中心式演出空間，打破觀眾與演員之間的安全距離。
1989年的《割功送德——台灣三百年史》，則把「歌功頌德」翻轉成辛辣的政治諷刺。從清代移民、日本殖民到戰後政權更迭，田啟元以拼貼、歌舞、戲謔與倒敘等手法，拆解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歷史敘事。當年劇團更選擇在長期受到開發限制的社子島搭起帳篷演出，讓城市邊緣的土地成為重新觀看台灣歷史的現場。
這些作品展現了田啟元獨特的劇場語言。他擅長將古典詩詞、文言文、俚俗語彙與流行文化混搭，透過聲音、節奏、重複與錯置，讓文字在傳遞故事的同時，也成為舞台上充滿能量的表演。
叛逆、溫柔與孤獨：田啟元筆下的情慾世界
《瑪莉瑪蓮》與《狂睡五百年》，則讓我們看見田啟元對情感、慾望與生命處境的另一種探索。
1995年的《瑪莉瑪蓮》，發想自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由兩位女性演員串起十一個非線性片段，在不斷變換的關係與情境中，探索愛情、性別與自我認同的流動性。舞台上僅有一桌二椅，卻透過肢體、聲線與音樂創造豐富的表演世界。1996年，作品受邀前往羅馬尼亞西比爾國際青年專業劇場藝術節演出。
《瑪莉瑪蓮》到羅馬尼雅演出紀錄照
《狂睡五百年》則是田啟元於1989年完成、生前未曾搬演的劇本。故事以魚妖與人類少年的奇異戀情為核心，將古典詩詞、神怪傳說與俚俗對話交織在一起。當人與妖之間的愛情被視為禁忌，作品也讓人思考：究竟是誰決定什麼樣的生命可以被接受？又是誰劃定了正常與異類的界線？
這些提問，即使放到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不顯過時。
他是劇作家、導演，也是朋友口中的「毛毛」
談到田啟元，不能不提他與臨界點劇象錄的夥伴們。
1993年，劇團進駐台北民樂街68號。吃飯、聊天、爭執、排練與演出，都是劇場生活的一部分。田啟元寫劇本、執導演出，也為不同演員的身體特質與生命經驗量身創作。
他發展出以重心、步伐與呼吸為核心的「木馬腳」訓練，也帶領演員走出排練室，在山林、溪流與海浪之間進行身體探索。透過共同生活與訓練，逐漸形塑臨界點劇象錄獨特的表演語言。
而在那些犀利、狂放的作品背後，田啟元也有著另一面。他喜歡畫畫，留下花卉、人物素描與書法。1996年7月，生命最後階段的一次訪談中，他形容自己像「一片破葉子，一直飄來飄去」。
這位在舞台上不斷挑戰權威的創作者，也有自己的孤獨、不安與對生活的期待。
1996年8月29日，田啟元辭世，享年32歲。然而，他當年驚世駭俗的作品，以及與夥伴們共同開創的劇場語言與實驗精神，並未隨著他的離世而消逝，至今仍在台灣劇場中留下迴響。
《瑪莉瑪蓮》香港國際女性劇場節劇照（演員：秦嘉嫄、詹慧玲）
三十年後，重新翻開劇本，田啟元還能對我們說什麼？
田啟元的作品並沒有停留在1990年代。2006年，台南人劇團重新搬演《白水》；2018年，國立清華大學舉辦「田啓元與臨界點劇象錄」特展，透過劇本手稿、書畫與演出文獻，重新梳理他的創作歷程；2020年與2021年，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及關渡藝術節先後呈現《狂睡五百年》，由導演孟昀茹重新詮釋這部田啟元生前未曾搬演的作品。
2026年，序場讀劇節再次翻開田啟元的劇本，邀請觀眾重新走進他的創作世界。這也是「焦點劇人」系列的初衷：透過同一位劇作家不同時期的作品，探索其創作歷程、美學實驗，以及觀看人與世界的獨特視角。
本屆選出的四部作品，呈現田啟元對歷史、性別、情慾與權力的持續探索。其中，《割功送德——台灣三百年史》自1989年首演後未見重製紀錄，這次將再次透過讀劇形式回到觀眾面前。透過不同世代導演與演員的詮釋，這些誕生於1980至1990年代的劇本，也將與今日的觀眾重新對話。
《毛屍》劇照
這場跨越三十年的對話，也延伸至專題展覽《不再沉睡——田啟元正發聲／發生》，以及「田啟元的現在式：跨世代的劇場對話」講座。曾與田啟元共同創作的臨界點劇象錄團長詹慧玲，將與本屆四位讀劇導演莊衿葳、葉育廷、張釋分、蔡志擎交流，從不同世代的劇場經驗，重新思考田啟元作品的美學與當代意義。
三十年過去了，關於性別、身體、歷史、認同與權力的爭論，仍以不同形式存在於今日社會。當我們重新閱讀田啟元的作品，除了回望他的創作與時代，也試著從他的眼睛觀看世界，重新思考那些至今仍與當代現實緊密相連的叩問。
三十年後，田啟元正發聲，劇場仍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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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稿編輯：Simatna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