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劇院，才能被稱為「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國家劇院」的設立，往往反映在不同國家的文化體制中，一個社會如何理解藝術的角色、文化公共性、與劇院該承擔的文化責任。
本專題系列文章透過 8 地國家劇院及藝術領導者的專訪內容，邀請讀者理解不同國家劇院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回應各自所處的文化與政治環境。以及對近年新上任的藝術管理者們而言，「國家劇院」到底該做些什麼？
本專題翻譯自英國劇場專業媒體《The Stage》的深度專訪《What Makes a National Theatre? 》，原文作者為Natasha Tripney，經獨家授權由嚷嚷社推出正體中文版全文，並分為 2 篇刊登。
這是第 2 篇，將先探討荷蘭國家劇院的「national story」、愛爾蘭國家劇院如何塑造「愛爾蘭人」認同、「Nation」對台灣的意義，以及最後，新威爾斯國家劇院打算怎麼做。
荷蘭，三館二團的國家劇院
荷蘭的國家劇院（The National Theater，荷蘭語 Het Nationale Theater，HNT）2017 年創立，合併了海牙的 3 間劇院和 2 家劇團[1]。HNT藝術總監 Eric de Vroedt 說明：「這有一些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劇院希望吸引更多觀眾，而當時的觀眾群傾向『富裕、左派、白人』族群。」
De Vroedt 繼續說：「要了解目前荷蘭劇場的現況，需要先了解一些歷史。在 1969 年一場莎劇《暴風雨》演出中，兩個戲劇學院學生對舞台上的演員們丟擲蕃茄。當時，荷蘭各地興起幾波類似的番茄抗議。這個「蕃茄革命」（Aktie Tomaat，tomato action）是對當時保守劇場文化的反動。
自此之後，政府提高全國的補助，促成一波波新穎、年輕、實驗性的劇團出現。這股影響力至今在荷蘭仍能感受到。其他地區的文化脈絡認為過於前衛的作品，在荷蘭是常見的景況，不過這也導致荷蘭劇場地景碎化。」
De Vroedt 以《The Nation》開始他的藝術總監任期。那是一齣 Netflix 風格的 6 部曲驚悚劇。他笑著說：「當時 Netflix 很酷啦。」
在製作的前期調查，他走訪了一些海牙最貧苦的區域，為的是「為了描繪荷蘭每個層面的政治運作實景，也為了同時讓人看見街頭上發生的事，和政府層面決策的事其實是深度相關的。」這齣劇大獲成功，不只吸引了新的觀眾群來到劇院，而且「因為我們是跟當地人們一起製作這個作品，他們都感受到劇院的友善。」
（《The Nation》(2017) 荷蘭Het Nationale Theater製作。Photo: Sanne Peper，HNT提供）
國家劇院應該為了全荷蘭所有人存在
近期HNT製作包含 Ali Smith 長達7小時的改編巨作《Seasonal Quartet》，以及 Eline Arbo 的《The Years》，這部戲於去年在倫敦 Almeida 劇院以 UK 版卡司改編上演。
HNT 的節目策畫分成幾個系列，De Vroedt 主要負責自製成年觀眾的劇場作品，同時邀請荷蘭各地眾多的劇團來客座演出。國家劇院還另外製作兒童、青少年劇場。
(翻攝自 Het 兒童、青少年劇場，Het National Theatre)
國內巡迴也是劇院的主要任務。「我們會巡迴整個荷蘭。這就是身為國家劇院的意義啊。我們在全國演出。」也因此，幾乎每天都有國家劇院的卡車出發，從小鎮到大城市，深入全國各地。
De Vroedt 再申論，「國家劇院應該為了全荷蘭所有人存在。」它不只是「拿來給我們懲罰觀眾的，也不是拿來暗示他們可能是潛在法西斯的空間。」
它必須是「讓人們感到安心的公共空間，能夠拿來緬懷二戰，或印尼獨立革命的地方，要能夠讓我們用新的角度訴說『國家敘事』（national story），同時，也能一起歡慶這些事情的地方。」[2]
(翻攝自 Your Visit，Het National Theatre)
在荷蘭劇場脈絡，這是革命性的。「我還記得跟老同事聊了什麼，」De Vroed 說，「我說到我覺得國家劇院是社區里民中心的時候他幾乎要吐了。」
那位同事代表的是一個試著從那些大型機構（包括教會）解放自己的世代。他繼續說：「我則是在社會中感到迷惘的那個世代。我亟需一個能與其他人或與一些想法連結的地方。」
很多荷蘭的劇場人想做探討根源認同的作品，包含 De Vroedt 他自己也做過關於傳承印尼文化的作品，他覺得「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焦點放在『體制』本身（the system）。」
荷蘭國家劇院的下一個大計畫《The System》，將以數個章節展開，製作的核心思想在於：如果想要做出改變，我們得先了解自己所身處的「體制」（systems）。
（Eric de Vroedt, Het Nationale Theater, The Netherlands ©Lowiegraphy, HNT提供）
愛爾蘭，獨立之前與之後
艾比劇院，愛爾蘭國家劇院（The Abbey Theatre，National Theatre of Ireland，愛爾蘭語：Amharclann na Mainistreach）成立於1904年，當時愛爾蘭仍在英國統治之下。它的成立本身就是愛爾蘭復興運動的一環。[3]
2020年以來接任國家劇院藝術總監的 Caitríona McLaughlin 說明，當初的構想，是要「讓愛爾蘭在舞台上發聲，而劇院因此成為訴說故事的場所。而透過那些故事，能夠預演『獨立國家的意義是什麼？愛爾蘭身分認同長怎樣？』這些初始想法一路形塑了劇院至今的藝術實踐。」
McLaughlin說：「文字和語言在這間劇院極其重要。」[4]近期艾比劇院首演的劇碼包含劇作家 Marina Carr 以《底比斯三部曲》為基礎創作的雙劇目《The Boy》和《The God and His Daughter》，還有 Carys D Coburn 改編自 Federico García Lorca《House of Bernarda Alba》的作品《BÁN》。
McLaughlin 也清楚意識到，語言永遠是艾比劇院核心身分的同時，作品也要能呼應當代的愛爾蘭。
愛爾蘭認同，不斷變動
「20年來，愛爾蘭變了許多，」 McLaughlin 繼續說「它變成很有吸引力的宜居之地，也迎來世界各地的湧入人口。『國家』在此脈絡下的意義又成為什麼？我們製作的演出就是在思考這個提問。」
McLaughlin 很積極策展不同創作者的作品，有些人「很難理解怎樣才算是個愛爾蘭人？」或有些人對「愛爾蘭文學」有新解讀。這類策展方向最讓他興高采烈，但他深知這是場平衡的藝術，國家劇院也要滿足長年光臨老劇院的觀眾需求才行。
（翻攝自 Abbey Theatre ）
艾比劇院從 1966 年就啟用現址的建築，McLaughlin 說：「這是老房子了，時時需要保養維修。每年光是要能開門營業就吃掉一大塊預算。」
「我們必須持續進行國際巡演，也必須投入國際共製，這是必要的。」他說「重要的是，不要變得太自我陶醉，或只待在我們的小泡泡裡。」
（翻攝自Abbey Theatre）
「同時，要維持劇場職涯是很艱苦的。愛爾蘭的創作產量不夠多，沒辦法支持表演藝術工作者光靠本地的劇場工作就夠活。我們真的需要讓大眾多多看見這些超棒的藝術家。」
（Caitríona McLaughlin_Abbey Theatre©Rich Gilligan）
台灣的國家劇院，以NTCH為例
國家劇院這個形式當然不是歐洲特有的制度，位於台灣首都台北的「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National Theater and Concert Hall，NTCH）[5]，於1987年為紀念蔣中正而建築起來。[6] 國家劇院與國家音樂廳分別坐落於兩棟建築。劇院內有1500席的國家劇院（NT），以及100餘席的實驗劇場（ET）。藝術總監劉怡汝表示，兩者懸殊的觀眾比例是個挑戰。
國家劇院的眾多任務中，鼓勵台灣本地藝術發展是首要任務。兩廳院至今已委託本地藝術團隊製作過非常多的新作品，包含國際知名的雲門舞集（Cloud Gate Dance Theatre of Taiwan）。許多藝術團隊正是因為劇院長年的支持與共製節目，方能一路成長至今。
兩廳院的資金來源，台灣文化部的補助約占 50 %，售票收入約占 11 %。主要收入來自場租，劇院以相當優惠的價格租借給外部藝術單位排練、演出， 40 年來都維持同樣的場租費率。
在台灣，不同的群體對「國家」（nation）的觀感不同。有些認為是中華民國，有些認為是另外獨立的國家，而更多人游離於兩者之間。國家級劇院委製的節目會映照本地的現實狀況。
例如兩廳院與里米尼紀錄劇團共製的節目《這不是個大使館》（This Is Not an Embassy (Made in Taiwan)），就探討了在這兩極之間的意見。劉怡汝說明：「國家劇院的職責，便是鼓勵這類的對話。因為唯有透過對話，不同群體才可能相互理解。」
(圖｜台灣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攝影｜林科呈，兩廳院提供)
建立經典、挑戰經典、反抗經典
回到威爾斯的現況，Michael Sheen 還在體會怎樣領導「國家劇院」。
「育才」是他想挑戰的目標。不只是尋找新世代的導演、演員、編劇，他還想確保導演們有平等的機會去嘗試，無論是想試實驗性作品或是主流的大型舞台作品。
在希望「新威爾斯國家劇院」（Welsh National Theatre）能成為劇場界引擎的同時，他也知道資金來源的脈絡是多麼複雜。民間普遍會擔心，成立國家劇院將相對剝奪現存團隊目前已配得的贊助及補助。
「我明白任何受國藝會補助的人都會緊張」，但他補充，當製作不同規模作品時，資金級距是需要考量的。「我不希望國家劇院／劇團會是任何其他團隊的威脅。與此同時，我深切認為國家劇院是必要的。」因此，他認為新國家劇院募資也是公平競爭，他也深知預算總額是有限的。
(翻攝自Instagram welshnationaltheatre)
筆者 Natasha Tripney 訪問過許多國家劇院的藝術總監，他們共同的首要議題是面對「國家劇院」的複雜性和不停演化的本質。對威爾斯的 Michael Sheen 來說，「國家劇院主要的重大任務，就是從國家自身的歷史脈絡去探討它懷抱的希望與恐懼。」
Michael Sheen：「如果人們不清楚我們是從哪裡走到現在這一步，要做出關於「現在」的戲劇是非常困難的。要是沒有一個平台可以讓全國人民回顧、討論過往歷史，你就很難知道要怎麼去寫出關於『現在』的戲劇作品。」
想要挑戰經典，前提是要有經典存在才行。他強調：「我們國家劇院現在的功能，就是去建立這個經典，這樣我們才有東西可以挑戰、可以反抗。」
(Michael Sheen _ Welsh National Theatre. Pic by Jon Pountney.)
本文為國家劇院專題系列第2篇，第1篇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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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年份｜2026～
官網、社群｜🏠 https://www.welshnationaltheatr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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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沒有實體劇院建築
成立年份｜2003～
官網、社群｜🏠 https://theatr.cymru/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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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國家劇院小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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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台中
成立年份｜2016
官網、社群｜🏠 https://www.npac-nt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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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國家劇院小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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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立年份｜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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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爾蘭國家劇院小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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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立年份｜ 1904
- 官網、社群｜🏠 https://www.abbeytheatre.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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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The Stage》Natasha Tripney 《What Makes a National Theatre? 》
翻譯與編輯：嚷嚷社 陳盈帆
審稿：嚷嚷社 姜富琴
[1] 荷蘭國家劇院（Het Nationale Theater，HNT）由海牙的三座劇院組成。皇家劇院（Koninklijke Schouwburg）、Spui 劇院（Theater aan het Spui）和 3 號廳（Zaal 3）都是荷蘭國家劇院。HNT製作的作品，既在海牙上演，也巡迴全國各地舞台。在 3 座自有劇院中，不只呈現HNT的製作，也為來自全國各地的表演團隊提供舞台。荷蘭國家劇院有自己的劇團，以及青少年劇團「HNTjong」。
[2] 印荷文化交流，主要源於荷蘭與印尼的殖民歷史，這段淵源促使當代藝術界反思殖民遺產並促進文化交流。荷蘭從17世紀起統治印尼超過300年，深刻影響雙方文化、藝術與社會結構。而曾是「荷屬東印度」的印尼，直到 1945 年才宣布獨立，並在1949 年出現大規模印尼往荷蘭的移民潮，約 30 萬名 Indo-Dutch 混血族群，以及 12,500 名莫鹿加（Moluccan）無群被安置或選擇遷往荷蘭，成為荷蘭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移民群體之一。
[3] 摘自艾比劇院官網：由具遠見的創作者所打造，艾比劇院始終是一個讓藝術與思想交鋒的場域。艾比劇院於 1904 年由 W.B. Yeats 與 Lady Gregory 創立，作為愛爾蘭的國家劇院。這兩位革命性人物透過他們的宣言，為艾比劇院確立了雄心，其核心宗旨是 「to bring upon the stage the deeper emotions of Ireland」，也就是將愛爾蘭更深層的情感帶上舞台。
[4] 愛爾蘭語跟英語並列愛爾蘭共和國官方語言。大多數愛爾蘭人的日常是說英語，但學校會教愛爾蘭語，也有部分地區使用愛爾蘭語為主要語言。
[5] 台灣有3座國家劇院，分別是國家兩廳院（National Theater and Concert Hall，NTCH）、臺中國家歌劇院（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以及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National Kaohsiung Center for the Arts (Weiwuying)）。國家兩廳院未採用定目劇的形式，沒有設立國家劇團或芭蕾舞團，但是有國家交響樂團（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NSO）。
[6] 兩廳院組織沿革：1975 年故總統蔣中正先生逝世，政府決定興建紀念館，並規劃國家兩廳院。1981 年開始動工興建，耗資新台幣 74 億元，由楊卓成建築師設計。1985 年 2 月 1 日成立「國家戲劇院及音樂廳營運管理籌備處」。1992 年 12 月 20 日「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正式成立，隸屬教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