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雅兒：最後之後還有以後

作者: 撰文、攝影：熊天賜

差不多兩年前，在華山影廳看過港片《填詞L》。這是一個關於香港電影導演黃綺琳，花半輩子追逐作詞人夢的半自傳式故事。

女主角在香港匍匐多年追夢未果，最後出走異地，才偶然在電台裡聽到了100%屬於自己文字的作品；電影裏的一句「我想離開這個懲罰有夢想的人的地方」擲地有聲，有夢難道只得在他鄉尋？

「我覺得不是說一個地方會懲罰，另一個地方就不會懲罰這樣的關係。追夢在哪裡都一樣難......」

「只是台灣這邊會懲罰你，也會給你位置透透氣。」眼前這位幽默的異鄉人，正是以該片主題曲〈填詞魂〉拿下香港金像獎最佳電影歌曲獎的主唱人和作曲者、身兼演員身分的香港歌手謝雅兒。訪問當下，她剛完成外百老匯長銷音樂劇《I Love You, You’re Perfect, Now Change（LPC）》重演的首週演出。趁著難得的喘息空間，謝雅兒和我相約好山好水好風光的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聊聊尋夢這回事。

出身香港的獨立廠牌創作歌手，曾發專輯、開過專場；得過金像獎嘉許，也曾登上紅磡體育館成為鄭秀文演唱會的嘉賓。後來飄洋過海來台灣，航道卻轉向劇場、甚至回到校園當學生。彷如複製貼上該片女主角走過的九曲十八彎，謝雅兒告訴我們「追夢」二字所承載的，不只是浪漫的粉紅泡泡。

繞路沒關係，確認自己還在路上就好——至少謝雅兒是這樣想的。

獨立創作歌手的生存危機

謝雅兒的多元表演者特性，原來從小就有跡可循。小時候知道自己愛表演，謝雅兒國小已開始參與話劇社的演出；到國中時期發現自己其實也喜歡唱歌，踏入青春期的她卻變得內向，性格成為她綁手綁腳的罩門；轉眼到大學時期，在香港中文大學修讀社工系的謝雅兒確定自己愛唱歌，心想再不試試看的話，之後可能就沒機會了：「所以大學幾乎都沒在唸書，就是一直參加歌唱比賽；當時也參與過中大新亞書院劇社的作品《想死》，但因為一開始就是想要當歌手，所以沒認真想過成為演員。」

正視心之所向，謝雅兒2018年畢業後決定半職從事社工，也邊開始尋找演出和創作機會，無論街頭還是婚禮都能看到她在歌唱的身影。當年的雄心壯志，甚至驅使她報名參與台灣電視台舉辦的歌唱比賽；當時她需要每週末飛來台灣參賽，比賽完又飛回香港工作。這樣的生活持續了超過一個月，謝雅兒最後沒有在比賽勝出，倒是收穫了對於在台灣生活的憧憬。

回港後，謝雅兒與在大學時期認識的配樂家王建威合作，開始嘗試創作。2020年，謝雅兒硬碰疫情發佈第一首原創單曲，也接連發行首張EP。終於發表自己的作品，本應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然而現實卻不如謝雅兒想像般甜蜜：「感覺我的音樂好像沒能有效的溝通和傳達。就是......找不到市場需求，或者跟聽眾的連結。」曲風走流行抒情、語言橫跨粵語和華語的謝雅兒形容自己當時產量極高，心情卻越見低落：「獨立歌手發歌就是投資，我也不可能一直不理回報的投入金錢時間；所以第一年密集的發表作品後就發現，好像不應該是這樣運作......」

「要說疫情（導致上述窘境）嗎？好像也不是主因，很多歌手也曾因應疫請調整策略。對我來說，也很難因為環境改變，而放棄原本想做的事。我的時間表好像就是這樣，是命定的。」謝雅兒反思出道那年的經歷，承認自己就是缺乏行銷腦袋；一心只想唱歌表演，卻似乎忽略了獨立音樂人需具備全方位的技能。自感該碰的釘子大概都在香港全碰一遍，謝雅兒一年後決定來台灣沈澱自己。

一張白紙走進劇場

選擇台灣，一來是因為曾在這邊參賽；二來，也是因為謝雅兒從小就是聽台灣的華語音樂長大，收看的歌唱節目也給予謝雅兒希望，她認定台灣就是愛唱歌的人的舞台。「剛來的時候非常開心。蜜月期嘛，看什麼都覺得，哇！好有趣喔！每天都感覺自己在旅行。」

然而半年的蜜月期來得快去得更快。看著手上的工作簽證，謝雅兒驚覺自己對於之後要走的路還是非常迷茫；才發現在香港所累積不如意的情緒，原來一直沒好好給處理過：「那段時間的心理跟身體都蠻不健康的，大概就是，沒辦法掌控自己的感覺。」加上來台灣的前半年，即使謝雅兒曾如《填詞L》的女主角般到處敲唱片公司的門，卻還是找不到工作。家裡的四面牆就像迴聲室一樣，持續放大她對自己的質疑：「以後要做什麼？還要不要繼續唱歌？很多的後悔和自責。」謝雅兒輕吸一口氣，續道：「說服自己從來都是最難的。但也因為來了台灣，我才有空間去直視自己、跟自己相處，然後問自己想怎樣。」

2021年底，謝雅兒終迎來演藝路上其中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她透過公開甄選得到演出廣藝劇場的臺韓合創音樂劇《徽因》的機會，在劇中飾演徐志摩元配張幼儀和歌隊成員。對大學畢業後已經很少接觸戲劇的謝雅兒來說，首次演出音樂劇就在外地，甚至曾在台上演到中途經歷全場停電；各種新鮮的體驗就如救命稻草般，拯救著當時身陷低谷的謝雅兒。

然而音樂劇是個集十八般武藝於一身的劇種，需要演員演而優則唱且跳。流行歌手謝雅兒又是如何適應如此高強度的演出？曾跟西班牙爵士聲樂老師Olga Román學習的她，臉上笑意藏不住、並說自己的策略是先把較有把握的武器拿出來：「音樂劇歌曲的歌詞就是台詞，所以不會像流行曲般有太多的滑音和轉音，而是很直接的。Román老師讓我發現不同類型的音樂，運用聲音和唱歌的基本概念，有些其實是共通的。加上我本來就喜歡演戲，所以我算是蠻快就抓到音樂劇運用聲音的方式。」唱歌是職業、演戲是興趣，小時候也曾學過芭蕾，3件事情對謝雅兒來說其實都不陌生：「但同時做3件事情就是第一次了。所以當我像一張白紙般進入劇場、要揉合3種技能進入角色，我就發現自己的知識是不夠的。」

最後一次回到校園

走遍北中南高、為期兩年的《徽因》巡演結束後，謝雅兒開始被台灣劇場界看見。活性界面製作人午明首先向她拋出橄欖枝，邀請出演長銷音樂劇《LPC》，形容自己為白紙一張的謝雅兒坦言受寵若驚。從《徽因》裡性質偏向支援的角色，到全英文的《LPC》裡成為台上4位演員之一、每位均須分飾十幾角的高強度演出，接連兩部作品讓謝雅兒邊走邊看，她發現音樂劇、甚至劇場原來是個比海還深的世界：「我需要安全感，所以蠻受不了自己停下來、沒在進步，我要確定自己正在前進。這幾年間，我當然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強項；可是我也知道，如果真的想完全跟上大家的腳步，我就是需要唸書，所以來到北藝大。」

2024年，謝雅兒前往北藝大攻讀表演藝術研究所前，先回到香港舉行演唱會《最後一次》。首次開唱卻如此取名，並非代表謝雅兒從此退隱歌壇，而是把每次都抱持著最後一次的決心。如今看來，也似乎是謝雅兒為自己的表演路明志的宣言。

謝雅兒決心進修演技，因此進入北藝大前，她曾參與坊間的短期表演課：「好玩是好玩、有用也是很有用。但因為時間太短，我沒辦法很密集的練習；老師也未必瞭解你，然後調整你的表演。」到進入北藝大後，謝雅兒在研究所班上的同學只有12人，首年的主修老師為劇場界大前輩林如萍。談到如萍老師，謝雅兒眼神頓時明亮起來：「表演的標準本來就很廣。沒有好的老師作為眼睛，帶著你去看、去遊歷，你會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她厲害的點，是沒有要你只接受某一種觀念或美學，她以自己的經驗消化所有你提出的問題，再告訴你怎麼整體去看表演這件事。」

「她讓我發現原來表演的容錯空間很大，也讓我改變了蠻多對自己和世界的看法。」

長銷劇就是梅花樁？！

碩班旅程快來到尾聲，本次第三輪重演的《LPC》正是謝雅兒將呈交的畢業演出作品。雖說是畢製，謝雅兒卻自感表現比以往更游刃有餘；只因長銷型的《LPC》對謝雅兒來說，就是容讓她培育靈感和瘋狂練習的地方：「第一輪還在摸索如何把台詞吃進去，沒那麼自信和懂得享受，只是想要好好執行導演、舞蹈和設計的指令，絕對是青澀、稚嫩的狀態；到第二輪開始比較熟練、也更在情境裡，所以可以更自由地發揮。」

最近的第三輪演出，則是謝雅兒嘗試把從學校學到的表演工具派上用場的機會，也是成果驗收的時候：「其中一個我很喜歡的角色，是伴侶離世的老人。還沒學表演前，出於求好心切，我會在後台調動很多負面的東西，認為這樣就能演好角色。」透過挖掘自己呈現一個狀態，謝雅兒不否認這是一個方法，但她認為這樣走不遠。演員帶著負荷上台，觀眾接收到的，可能不是角色的狀態：「我現在選擇的方法，是我身為演員去講角色的台詞，再直接接收它在表演當下給我的是什麼。這讓我在舞台上，更能被角色的狀態和情境給驚喜到。」

如謝雅兒所說，北藝大教會她的除了表演技巧，還有一顆懂得容錯、從容面對突發狀況的心。像這輪重演的首週場次，謝雅兒就遇上千金難買的喜劇場面：「《LPC》有一首歌，是描述女生一直在等男生電話，男生說會打來卻一直不行動。然後現場演到男生終於打來、鈴聲音效都快響起，結果下一秒真的有觀眾電話響起來，完全踩在完美的時間點上。」謝雅兒笑指當時跟搭檔們都嚇到，還好臨場反應加詞接續演下去；而讓她感動的是，原來如萍老師也有來看演出：「她看完之後跟我講的第一句話，就是覺得我變自由了。」

「我的狀態，原來是有被看見的。」

謝雅兒變輕盈了

如萍老師的感覺是對的，謝雅兒變自由了、也變得更勇於挑戰自己。她即將在5月於北藝大出演香港著名劇作《最後晚餐》，這是這幾年主要耕耘音樂劇的她，一直心心念念欲嘗試的純戲劇作品。

音樂方面，謝雅兒坦言相比5年前剛抵台時，對於「歌手身分」這件事，終於鬆綁了一些。「以往覺得，不努力發表作品會很容易被遺忘。這幾年卻發現，寫歌的原意其實是有話想說，而且應該是真的喜歡、品質夠好的音樂才該讓人聽見。」所以在去年底，她終於發表睽違一年多的新歌〈我們都（可以）是天使〉。

謝雅兒笑稱，接下來也會維持這樣的頻率發表音樂：「得獎了、也好像比較多人認識了，我還是不確定歌手這個身份可以做多久。」看見坐在對面的我嚇到瞳孔擴張，謝雅兒立刻補充：「應該是說，用音樂表達自己這件事，我還是很喜歡、很想要做到；但100%時間投進去、完全只做這件事，然後期待發歌一定要很多人聽、帶來什麼成果......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這樣的狀態了。」

依然是個演員，也始終是個歌手。雙線發展、台港兩邊跑的謝雅兒只知道自己就是喜歡唱歌，也喜歡演戲；機會來到就努力把握，然後把它做到最好：「我發現我不想要、也不用放掉任何東西。反正想去做的，我就去做，再看看會發展成什麼。」

「心態健康點，才能走比較久。」謝雅兒淡然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