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對王靖惇來說,是一個「圓夢與修補」的年份。
他集齊了全球六座迪士尼的拼圖、有了自己的家、意外撿到一隻貓。但在這些看似安穩的生活碎片之下,他依然是那個在劇場裡,會把「家」拆成遺址,再重新拼湊出新宇宙的創作者。
作為編劇、導演、演員、現在身兼動見体劇團的聯合藝術總監,王靖惇的創作常讓人連想到細膩丶溫暖或是和「家庭創傷與療癒」連結在一起。但這次,我們除了想跟他聊聊「家」內主題,也聽他說一位創作者該如何「環保」地燃燒自己。
當創作不再只是「一個人的噴發」
前年六月接下動見体劇團的聯合藝術總監後,王靖惇的身份有了質變。過去,他是那個可以隨意噴發能量的創作者,現在他得思考:要把劇團帶去哪裡?
「符宏征(動見体創辦人)以前也有考慮過找我進劇團專職,但那時我覺得力量是要拿來噴發在創作或表演上。」王靖惇坦言,接下職位是過了特定年紀後的動能轉向。有趣的是,這也讓他感受到一種來自自身的壓力,「我會去想動見体的藝術本位、這樣一個台灣少見的肢體敘事劇場,要往哪個方向發展?而我,好像還要負責跟觀眾之間溝通的『平衡』。」
這份壓力轉化成了他的「提攜本能」。2025 年,他大膽引入新生代創作者,在跟編舞家董怡芬、跨界藝術家陳彥斌一起發想的策展中,集合多位表演者的獨角戲,跟從未與動見体合作的表演者激盪出新的火花。王靖惇說,動見体不是一個靠市場票房號召的劇團,但它給演員一種「可以做我要的創作」的自由感。「我以前遇到很多貴人,現在有機會,我也想讓大家一起做創作 。」
無論是溝通的橋樑或是建構年輕創作者的舞台,顯然可見的,他的視野變寬遠了,他得思考的不再只是自身的創作,而是一群人的創作事項。
「家庭」是永遠的母題:從父親節的蛋糕到失智的角色
回到王靖惇的編劇本位,他寫的劇本在「家庭」主題上有突出的表現,令人留有深刻印象。甚至會想關心他的童年還好嗎?答案是我們多慮了。他的童年很好。
有人曾經說過,童年過得好,可以用來療癒一生其它的傷痛。照此說法,小時候生活中除擁有父母的愛丶還有幸得到另一對長輩待他猶如親生孩子般關照的愛,王靖惇的童年可說是圓滿。這樣的幸運讓人聽得羨慕,然而他隨即說著,當接連失去至親時,也因此感受雙倍的痛 。
《如此美好》與《美好如此》這兩部作品,源自他接連失去父母及至親長輩的經驗。他回憶起某年父親節,帶著蛋糕趕至長輩家想要表達心意,卻是剛好趕上幫忙送他去醫院急診,而這一躺下就再沒起來了:「蛋糕都還來不及吃呢——」他的語氣淡淡的,但聽在耳裡就覺得很遺憾。
在家庭議題寫多了之後,他也曾去寫戰爭戲,或談當時還沒人觸及的代孕議題。但轉了一圈,他發現家庭仍是人際關係的核心。於是今年又回頭挑戰自己,將《如此美好》的父親角色,放進《美好如此》的文本,三月中將在台北市的水源劇場推出「新」作《美好如此.美好》。
王靖惇即將再出手處理/重整家庭(關係)主題,很讓人期待。他筆下的故事往往來自他生活裡的感知,但他又擅長將私密情感轉化為普世有感故事。例如在《屋簷下》將現實中健在的爸爸寫成失智的新角色、死去的姐姐的陰陽糾纏。讓人也很想關心他的家人們——而那戲演出的當時,其實大家活得好好的。王靖惇身為一個成熟的創作人,並沒有一昧地在生活裡找苦吃,而是能提煉生活經驗去做戲劇性的處理。
他對我們強調:「我會提醒自己一定要做適度的轉化,尋找它跟大家的公共性 。」
環保創作論:美好宇宙的回收與再利用
在現今劇場創作的境況中,王靖惇跟我們聊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創作環保主義」。
「創作是很奢侈的,花這麼多錢,三場演完就再見——」不論是舞台丶服裝丶甚至是音樂,常常是演完一個週末就結束不再使用,他與其他創作者交流過有過類似的想法,都認為不需要每一場戲都做全新的配樂丶全新的舞台道具。而在他的演出中,可以看到別的戲使用過的沙發,出現在好幾齣戲裡、《如此美好》的水箱,到了《美好如此》繼續用,只是位置從右邊移到左邊 。
這種「環保」不僅是物資上的,也是概念上的。他將《如此美好》與《美好如此》合併成一個「美好宇宙」,讓兩個時空的父丶母在戲劇中相遇。「這不只是節省成本,它是讓創作者不用一直推陳出新地消耗,而是讓東西不斷發展出新的樣貌 。」
用這樣的概念去「創作」一個戲,是不是很新穎?能想出來這樣做法的王靖惇,可不是有著奇妙的腦袋!好像也有點幽默?
2026,不消耗不緊逼,放慢一點
訪談末尾,我們聊到了 2026 年的期待。王靖惇給了一個很特別的關鍵字:「熄火」。
「我的期待是不要在創作中消耗自己。」他修正了詞彙,原本想說「內耗」,但在劇場圈的語境下,他選擇了更溫和的說法。他看過太多創作者因為太想達成目標而把自己擠壓得太緊,從而回頭提醒自己。
「不要因為太想要幹嘛而把自己逼太緊,把腳步放慢一點,真的想寫再去寫。」王靖惇說。對於這位已經集齊迪士尼勳章、在現實生活中安頓好貓與房子的創作者來說,未來的舞台不再需要無謂的燃燒,而是要在那個他細心經營的創作「宇宙」裡,用環保丶創意的方式,講著動人的好故事。
王靖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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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 動見体劇團聯合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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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代表作: 《如此美好》、《美好如此》、《屋簷下》、《想像的孩子》、影集《整形過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