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劇場與社群媒體的交界處,蕭東意是個充滿變數的存在。
許多人習慣透過螢幕看他精準捕捉人際間最尷尬的瞬間;但在這些充滿喜劇色彩的表演背後,隱藏著一個自認無聊且嚴肅的靈魂 。對他而言,表演除了笑以外,還是一場關於自我價值與技藝的長期修煉 。
對他來說,身體是刀具,角色是面具,而表演,是一場漫長且沒有標準答案的「提問」。
走錯賽道的驚喜:當「乖學生」闖進戲劇圈
蕭東意的大學專業不是戲劇,而是英文系 。他笑稱自己曾是個「乖學生」,但在讀劇本、演英文話劇的過程中,某種不安分的因子被喚醒了 。等到了研究所進了北藝大,他才發現這條路得從頭學起——從呼吸、從在舞台上如何站立開始 。
「一開始我想好好演正劇,但沒戲演啊!」蕭東意語帶無奈地幽默自嘲 。因為沒人找,他只好跟同學一起玩即興,在隨性的碰撞中,他發現「有趣」比「內容」更能抓住觀眾 。於是,他慢慢踏上了這條以喜劇為主的道路。
他對「外在狀態」其實挺豁達的。自從開始演戲,他發現自己並不在乎所謂的「帥氣」或「外貌」,反而越是不管這些,在表演上就越自在 。「你得愛護你的工具,就像雕刻師保養刀具一樣。」他這麼形容自己的身體保養 ,雖然他隨即補了一句:「雖然我的保養方法很差啦!」
面具背後的保護色:演員的「切換」技術
儘管在社群媒體上獲得注目,蕭東意卻清醒地與之保持距離。他不喜歡分享私生活,更傾向於躲在角色後面,「只要是被觀看的時候,我習慣用角色被觀看,我會比較舒服。」 這對他而言是一種保護機制 。
他能將工作與生活切得乾乾淨淨 。在公眾場合大放異彩後,他會回到自我的狀態,甚至很少與夥伴私下約飯 。這種「公私分開」的心態,讓他能在角色「面具」背後,保有最真實、嚴肅且安靜的自己 。
尷尬的甜蜜點:把嚴肅轉化為笑聲
很多人好奇,蕭東意那種獨特的、令人窒息的「尷尬感」到底是怎麼抓到的?他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因為我本質上是一個無聊又嚴肅的人。」
他分析自己,長相沒什麼大特點,也不是那種站出來就自帶笑點的人 。所以,他把自己的「嚴肅」推向極致。當一個人在情境中嚴肅過頭,產生了與環境不符的反差,那種「不知道怎麼下台」的尷尬就出現了 。
「我其實性格上有些矛盾,而矛盾本身就很尷尬。」蕭東意說,他在家裡是個嚴肅到連爸媽都覺得他不搞笑的人。他透過觀察美式情境喜劇、相聲與日常生活中那些「做得過頭」的瞬間,將這些素材轉化為自己的表演武器 。這種對尷尬的靈敏嗅覺,讓他成為舞台上最獨特的「變奏」。
「蚊子」的哲學:當下即是的表演真實
談到即興演出,蕭東意有一套獨特的「即興哲學」。對許多演員來說,即興可能是脫稿演出,但對他而言,即興是「對真實的臣服」。
「如果在演戲時,突然有一隻蚊子飛進來,作為角色的你不可能忽視它。」蕭東意生動地描述 。在那一刻,如果你假裝沒看見,你就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正在背詞的機器。他認為,那個下意識撥開蚊子的動作,就是真實的反應。
他習慣將現場發生的所有預料之外——觀眾的反應、器材的聲響、甚至是一隻飛蟲——都納入表演的版圖裡 。他敢於「Highlight」這些點,因為這能讓角色更有說服力 。這種對當下的極致敏銳,來自他長期在舞台劇排練中丟出各種可能性的習慣 。對他來說,表演不是完美的封閉迴路,而是與環境共生的有機體。只要你敢於反應,那些意外都會成為最讓觀眾新鮮、印象深刻的精彩瞬間 。
焦慮鏡像:那個「普通」的女主角
在近期的作品《我不是影后》中,蕭東意對角色的共鳴原因挺令人心疼。女主角王可南,一個影后的女兒,背負著所有人期待的重量,卻發現自己即便再努力,也只能做到「普通」與「剛好而已」 。
「這件事我自己感觸蠻深的。」蕭東意感嘆 。現年 39 歲的他,看著劇中四十多歲的女主角在掙扎後選擇與自己妥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忍不住自問:如果十年後,我還在現在這個位置,我會在哪裡? 那種明知道努力不一定能換來頂尖成就,卻仍要在崎嶇路上前行的孤獨感,是他身為演員最大的焦慮 。
但他對「平凡」卻有一種溫柔的詮釋。在劇中,他飾演暗戀女主角的同學,即便女主角自認失敗,但在他眼中,那些只有幾秒鐘的客串、那一句打動觀眾的台詞,就足以構成「成功」 。他看見了女主角的焦慮,也看見了她忽視掉的——別人對她的投射與愛 。這種在成功標準外的自我價值尋覓,是他與角色共同的課題。
成功的三道追問:四十歲前的內心拉扯
三十九歲,一個站在「四十而不惑」門檻前的年紀,蕭東意對自己的選擇進行了靈魂拷問。他與創作夥伴黃建豪的嚎哮排演曾製作一檔演出《別叫我成功》,其實就是在討論同一個核心問題:怎樣才算成功?
在他的心中,有三大面向在拉扯:1.拿獎的巔峰:他坦言,心中仍渴望在表演這項技藝上,達到一個大家都認可的尖峰點 。2.賺錢與生存:作為舞台劇演員,生活往往是辛苦的,社會地位與收入可能遠不如大眾想像 。3.大眾的認可:在社群媒體發展有成的他,卻抗拒將私生活與工作綑綁,他不追求成為全職 YouTuber。
許多演員到 30 歲後,面對社會化的檢視標準,很多人都還是會感到迷惘。蕭東意顯然也沒逃過魔咒,他在尋找答案:是有一份穩定工作就算成功?還是非得拿到某座獎盃?目前的他,正在試圖從每一次表演的足跡中找到支點,告訴自己:「走這一趟是值得的」。
從「怪學生」到技藝的追求
問他未來會想演什麼角色挑戰自己?他反而回頭對自覺「可做得更好」的角色耿耿於懷 。他拿《灰男孩》與《搖滾芭比》兩部都是需要主演獨挑大樑的作品當例子:在《灰男孩》中,他表演上習慣的「鬆弛」遇到了「精準」的挑戰,要在節奏中不斷轉換角色與情緒,對他而言還有進步空間。而《搖滾芭比》則要求他在唱歌的音準與情感間同步到位,這又是另一個表演維度的開展。
問他未來,他不空想,反而回頭從目前可改進的目標裡找挑戰,思路很不一般。順著問他是否對問題總有另種解答?(想誇他有創意來著)他卻剖析自我中「怪學生」那面的好壞,他常給出跟題目看似不搭軋的答案,像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怪學生。但他深知有時候丟出奇思幻想是創意,但有時候運用創意--給出 A1234 而非 ABCD–不過是一種逃避正面挑戰高度的藉口。他誠實地推論到不給自己路走,最後他說如果想要達到演員的高度,有些課題就必須正面去回應問題,去攀爬那些最難的坡。(看來他心底自有清晰的解答方向)
面對將來,他不再覺得要對誰的期望負責,而是問自己:既然選了這條路,能走到什麼程度? 也許答案永遠不會出現,但只要回頭望時,看見自己寫下的東西、留下的痕跡曾在別人心中留下印象,也就足夠了 。
訪問前後,似乎沒有「更懂了蕭東意」這個演員什麼,但確信了好的喜劇人身上都有「嚴肅」及「清醒」的交織,而這正是迷人的地方。下次在演出中看見他,除了可哭可笑以外,也可以看看那副百變面具下,正在致力回答自己內心提問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