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聖母院的一場彌撒中,管風琴師奧利維耶.拉特利(Olivier Latry)原本已經構想好奉獻禮要使用的音色。然而,神父接著說出的話,卻突然改變了儀式的氣氛——他只剩短短的十秒鐘,必須立刻重新選擇音栓以回應當下神父所傳遞的信念!
「管風琴師能夠營造一種氣氛,也能將其摧毀。」他說。作為一位管風琴師,他必須同時聆聽經文、詩班、主禮者、聖堂的聲學與在場群眾,再讓樂器成為儀式的一部分;然而,在走出教堂以後,他又必須在各地的管風琴與音樂廳中詮釋經典曲目、與交響樂團合作、首演當代作品、錄製唱片、教學及策劃節目。
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級管風琴家究竟在做什麼?接下來,就讓我們先從巴黎聖母院管風琴音樂與社會的關係開始一探究竟!
目錄
管風琴、管風琴音樂及巴黎聖母院
說到管風琴,許多人腦中第一個響起的旋律是巴赫的 D 小調觸技曲與賦格。這首作品著名的開頭,也塑造了今日大眾對管風琴神聖、幽暗而震撼的印象。然而,若想理解管風琴師實際扮演的角色,仍得回到這項樂器長期棲身的空間——在歐洲音樂史上,教會長期是管風琴最重要的設置、任職與演奏場域之一,而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也不例外。
巴黎聖母院使用管風琴的紀錄最早可追溯至 1198 年,而目前已知的第一位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師讓.德.布魯日(Jean de Bruges),可追溯至 1334 年。雖然當時的管風琴師幾乎都由傑出的音樂家擔任,但他們多半不會參與經文歌、彌撒的作曲,只能在合唱團或領唱者的經文中簡單地即興。
巴黎聖母院使用管風琴的紀錄最早可追溯至 1198 年,而目前已知的第一位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師讓.德.布魯日(Jean de Bruges),可追溯至 1334 年。圖/Pipe Organ Map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左右,巴黎教區的禮儀改革逐漸給予管風琴師更大的發揮空間。除了部分段落仍須依循指定旋律演奏,管風琴師也可以在彌撒中即興演奏不同形式的獨奏、二重奏與三重奏。此外,這個時期也乘上了路易十三及路易十四對藝術活動的推崇之風,在專門供大眾聆賞的常設音樂廳尚未普及之際,巴黎聖母院也成為公眾接觸音樂的重要場所之一。
這個時候世俗音樂開始漸漸滲透進了宗教音樂:管風琴師開始將歌劇與舞曲中的旋律帶入教堂。路易-克洛德・達坎(Louis-Claude Daquin)、克洛德-貝尼涅・巴爾巴斯特(Claude-Bénigne Balbastre)與尚-雅克・博瓦萊-夏龐蒂耶(Jean-Jacques Beauvarlet-Charpentier)等管風琴家,還曾在 1725 年成立、於杜樂麗宮舉辦的「聖靈音樂會」(Concert Spirituel)演奏管風琴協奏曲。這些作品後來也在巴黎聖母院演出,熱烈的反響甚至多次引來教區當局禁演,理由是聚集的人潮擾亂了公共秩序。可見此時的管風琴師已不只是禮儀中隱身的演奏者,也逐漸成為吸引公眾進入教堂的音樂名家!
可惜的是,儘管這些演奏大獲好評,法國大革命打斷了這段發展。在十八世紀末,不僅巴黎聖母院的教士團與唱詩學校遭到解散,原有的四位管風琴師也被免職……
到了十七、十八世紀左右,巴黎教區的禮儀改革逐漸給予管風琴師更大的發揮空間。除了部分段落仍須依循指定旋律演奏,管風琴師也可以在彌撒中即興演奏不同形式的獨奏、二重奏與三重奏。圖/Friends of Notre-Dame de Paris
十九世紀巴黎聖母院管風琴最重要的轉折發生在1868年。當建築師維奧萊-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主持巴黎聖母院的修復工程時,製琴師阿里斯蒂德・卡瓦耶-柯爾(Aristide Cavaillé-Coll)也重新建造大管風琴,將原本具有古典管風琴特徵的樂器擴展為「大型交響式管風琴」。新樂器於 1868 年啟用,法朗克、聖桑等著名管風琴家都參與了演出。自此,巴黎聖母院的大管風琴除了服務禮儀,也成為了演奏家展示音色、技巧與即興能力的重要舞台!
而 1900 年路易.維爾納(Louis Vierne)受聘為管風琴師,又掀起了一股熱潮。當時許多音樂大師如聖桑、佛瑞、葛拉納多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等人都因而相繼造訪巴黎聖母院。儘管後來巴黎聖母院又因政教分離法而預算大幅縮減,但管風琴音樂熱潮依然不減。例如皮埃爾.科甚羅(Pierre Cochereau)精湛的即興演奏技術,讓巴黎聖母院的管風琴持續響著傳奇般的樂音——直到他在 1984 年去世。
在科甚羅去世後,巴黎教區召開了管風琴師甄選。隔年,他們順利地宣布即將聘任新的四位管風琴師的消息,想不到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23 歲就登上巴黎聖母院的管風琴師——拉特利
1985 年,巴黎聖母院刊登出了四位管風琴師在考試中獲選的新聞。在前代科甚羅不幸猝逝後,這四位即將成為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師的名字備受大眾矚目。社會風評中有充滿期許的,當然也有情感用事的:「這四位管風琴家就是來篡科甚羅的位置的!」尤其四位管風琴師中年僅 23 歲的拉特利,因為年紀而佇立於輿論風潮的最尖端。
老實說,拉特利本人也未曾料及自己會名列錄取者之中。畢竟他當年也只是在師長朋友的建議下,抱持著試水溫的態度參加了「教區各堂區管風琴師的遴選」,並沒有預期自己會就此角逐巴黎聖母院的職位;直到考試前幾週收到通知,他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聖母院方面的甄選人選。
儘管拉特利當時已經在學校教授管風琴課程,在技巧與曲目方面已有著一定自信,但巴黎聖母院八百多年來所背負著的歷史重量與社會目光,仍然一下子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過去一場音樂會可能只有八十至兩百名聽眾,進入巴黎聖母院以後,台下卻幾乎從未少於兩百人。演奏能力並未在一夕之間改變,他受到的關注與批評卻迅速增加……

拉特利形容:「管風琴的每一次介入都取決於禮儀當下,尤其取決於剛才讀過或唱過的內容,也就是一言以蔽之,取決於已經『親身經歷』的一切。」。圖/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在成千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之下,越發覺得無法流暢傳遞音樂的他,也曾經想過乾脆放棄——不過,自年輕開始學習鋼琴和管風琴的拉特利,認為管風琴是他人生中唯一堅持下來的事。他想起了在巴黎音樂院向讓-克洛德.雷諾(Jean-Claude Raynaud)學習和聲、對位等作曲技法時所受的種種試煉、在加斯東.李泰斯(Gaston Litaize)老師帶領下漸漸領悟的聲學美好,以及兩度參加夏特大賽失利的挫折。
過去一點一滴的磨練,使他終能咬緊牙關,在每一次的演奏中,逐漸調整了呼吸,聽見了流動在空間與聽眾之間的「氣氛」——所謂「氣氛」是什麼?這是拉特利對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師職責的形容。「管風琴的每一次介入都取決於禮儀當下,尤其取決於剛才讀過或唱過的內容,也就是一言以蔽之,取決於已經『親身經歷』的一切。」

拉特利認為,在巴黎聖母院的儀式中,管風琴的每一次介入都取決於禮儀當下,尤其取決於剛才讀過或唱過的內容,也就是一言以蔽之,取決於已經『親身經歷』的一切。圖/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現代管風琴家的二三事
在教堂的禮拜典禮中,管風琴是服務儀式的一環,是「隱身的服務者」;而到了演奏環節,或是在音樂廳演奏,又是截然不同的概念。拉特利平常的工作,除了擔任巴黎聖母院的管風琴師以外,也跨足各大演出和錄音。柏林愛樂廳、巴黎愛樂廳、華特.迪士尼音樂廳皆是他經常登台的場域;從《巴赫》到《梅湘》等唱片的錄製與出版,再到新世代作曲家的管風琴作品首演,也經常出現在他的行程表中。
拉特利認為這與在音樂廳演奏是截然不同的概念。管風琴演奏家的使命,是詮釋經典樂曲,也是即興演出。他曾在一次訪談中描述道:「白天,我們為禮拜演奏;晚上,我們為音樂會演奏;夜裡,我們為自己演奏。或許只有管風琴師才能在任何時間體驗巴黎聖母院的氛圍。」
今年(2026),拉特利擔任「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藝術總監。從《巴赫幻境》帶來巴赫為教堂寫下的經典作品,到與指揮簡文彬及高雄市立交響樂團合作的協奏曲音樂會《巔峰對話》,再到與同樣是管風琴家的妻子李信榮(Shin-Young LEE)一同合作的四手聯彈音樂會《鶼鰈琴聲》,這三場音樂會似乎正結合了他對不同樣態的管風琴聲音的想法。

二十一世紀的頂尖管風琴家,工作橫跨教堂演出、音樂廳獨奏、與交響樂團合作、錄音、國際巡演、教學、新作品首演及推廣樂器。在這些角色之間自由轉換的人,拉特利正是代表人物之一。圖/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二十一世紀的頂尖管風琴家,工作橫跨教堂演出、音樂廳獨奏、與交響樂團合作、錄音、國際巡演、教學、新作品首演及推廣樂器。在這些角色之間自由轉換的人,拉特利正是代表人物之一。從禮儀中的即興,到音樂廳裡的獨奏、協奏與四手聯彈,我們從拉特利的音樂生活中看見了二十一世紀的管風琴,仍然在不同空間、曲目與合作關係之間持續時而溫柔、時而震撼地高唱著。
「如今,我更喜歡創造情感、進入音色探索的奧祕,並製造十分柔和、卻可能比巨大聲響更加「有力」的聲音,同時運用令人難以想像的力度範圍。」

拉特利管風琴獨奏會《巴赫幻境》【2026 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
2026 年 10 月 14 日(三)19:30|屏東演藝廳音樂廳

簡文彬 & 拉特利 & 高雄市交響樂團《巔峰對話》【2026 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
2026 年 10 月 17 日(六)14:30|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

拉特利 & 李信榮 四手聯彈音樂會《鶼鰈琴聲》【2026 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
2026 年 10 月 18 日(日)14:30|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
參考資料
- Olivier Latry,À l’orgue de Notre-Dame
- Olivier Latry,“Biography”
- Notre Dame De Paris,“Ars Antiqua and Renaissance”
- Notre Dame De Paris,“The Modern Era”
- Notre Dame De Paris,“The Contemporary Era”
-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Le grand orgue”
- Notre Dame De Paris,「Nomination de quatre organistes à Notre-Dame de Paris」
- Radiofrance,「Olivier Latry, organiste à Notre-Dame : “C’est comme si on retrouvait un vieil ami cinq ans après”」
撰稿編輯:音音推薦
審稿編輯:熊天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