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前,我跟李夢純說,她算是陪著我成長的。
大概跟差不多年紀的網民一樣,我對她的認知,就是以往在網路短片裡所看到的角色——搞笑、嗆辣、大剌剌......那是李夢純還不是以本名演出幕前的時候,影片看久了,所有符合「笑匠」條件的形容詞和標籤,都被我自然的貼在她身上。
「但其實身邊認識我的朋友,都說我超無聊。」溫婉淡然的語氣、邊說臉上邊掛著淺笑;私底下的李夢純,講話時不見鏡頭前的浮誇,每字每句都穩妥傳達,佐以眼神確定彼此位處同頻。
這是出於李夢純對談話對象的尊重,也是因為她的個性就是如此的實際和理性,有一說一,不會作多餘修飾。於是侃侃而談著超過20年、在許多人眼中判定為「追夢」的演員生涯時,她始終神態自若。
李夢純的名字提示著,夢想的本質似乎是單純的,敢夢敢想就對了;但把夢想從離地三萬呎的高空拽回地上,化為可持續、可能需要以年算的實踐,就不是單憑敢夢敢想便能辦到的事......
從小腦洞大開 演員魂萌芽
大概有不少觀眾以為,來自高雄的李夢純是先當網路演員、再跳進影視圈,繼而走進劇場;然而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李夢純書還沒唸完就已進入劇團成為儲備演員。
小時候走進表演,李夢純形容自己非視其為藝術方式的選擇,而是某種「情感的使用方式」的結果:「我媽媽是個情緒很豐富的人,透過與她的互動讓我發現,原來我也習慣接收情緒、感受情緒,慢慢會分析情緒,繼而能清楚的表達這些情緒——對於情緒的接收和給予,是自然而然的豐富。」加上媽媽為訓練兩人的表達能力,從小便會為李夢純和妹妹準備沒有文字的繪本,李夢純甫打開繪本便腦洞大開,以想像力為圖畫配上故事;到國中時人人都死記硬背課文,反倒李夢純只要記得一行文字,便會在腦中生出影像、繼而從影像繼續生出文章。
對於文字與畫面連結的高敏度,讓李夢純喜歡背課文、也開始喜歡說故事。李夢純國中開始加入劇社,後來更參與學校的戲劇比賽、首次站上千人舞台:「演什麼都忘了,只記得當時對手因為緊張忘詞,我便自然的補上了一句話,原本安靜的場子瞬間爆笑。」射燈熱熱的打在李夢純臉上,那刻的她彷彿被某些東西喚醒——原來台上一個簡單的選擇,可以直接影響台下。
不怕走遠路 只怕沒找對入口
於是,李夢純在18歲那年參與甄選、並順利成為現已解散的高雄劇團「臺灣戲劇表演家」儲備演員。
「哇!你是這麼久以來唯一能一字不漏講出劇團全名的人。」作為李夢純的起點,這個資訊需要被清楚記住。除了當時倔強的她堅持走演員路而爆發家庭革命,這個起點也對李夢純的影響深遠。
當時李夢純每週固定上兩天表演課,從基礎表演開始學,過程中還需要兼任導演助理、服裝管理甚至道具製作,直到有校園演出機會才能上台、慢慢成為劇團的正式演員,種種經歷都在建立李夢純對於「表演」的認知。
她記得大概20出頭的自己,曾接到一個貫穿全劇、幾乎不下場的60歲老奶奶角色。這是一段被她稱為「當頭棒喝」的經歷:「一開始花了很多時間——外在像情緒、聲音和肢體表現,內在像角色分析和角色自傳,所有老師教過該做的,我覺得都有做到。」然而李夢純一直卡在「長輩應該很慢」的「扮老」層次,怎麼調整都不對。
到演出前3天,導演在排練場作最後調整時爆發了、中斷排練並請她調好狀態才回來:「那是一個很直接的打擊。回家後整晚沒睡,一遍又一遍把整齣戲重新跑過;天亮後,我前往老人活動中心坐了一整天。」看著長輩們走路、停頓、講話——李夢純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依靠想像建立角色;但代表長輩的元素從來不只有「慢」,每個人的節奏根本不盡相同。
於是當天從活動中心直接進排練場,導演再沒有打斷李夢純,只在結束後說了一句「對了。」她終於意識到,表演在於演員是否確切進入角色的邏輯、身體和時間感。從此,她會先確認自己是否找對角色的入口,而非只加強表面:「方向錯,再努力都只是把錯的東西做得更用力而已。」
當演員不是「追夢」
李夢純當年的方向只有一個——演戲。她以自由身分陸續參演劇場、磨練演技,就這樣走過了快10年的演員生涯,李夢純卻越感迷茫:「是遇上瓶頸了,有一種被卡住的感覺;即使劇場的案子還是穩定在做,演出卻變成是消耗的事情。」
有股聲音告訴李夢純,是時候該跳出去。
於是李夢純隻身從高雄跑到台北尋找機會,凡事都得靠自己,她能吃的苦頭,想當然都吃過了。媽媽同時也向她發出最後通牒,要求她在一年內找到「正經工作」;這不就是經典的藝術家追夢故事嗎?她卻認為,演員只是職業的選擇——甚至,連「追夢」也談不上:「『追夢』好像有明確的終點,抵達某個位置就代表完成了;但我看待當演員這件事,倒不是在某刻說『我要當演員』,就代表我永遠都會是個演員......」李夢純稍作停頓,續道:「就像我18歲學會怎麼當一個演員,到20歲家人會說我長大了、要思考未來,要不要考一些正經的工作;在那個點,我選擇了當演員。但之後在每一個被懷疑、想要放棄的瞬間,我還會不會做一樣的決定?」
李夢純的答案,是長期累積的無數個「YES」:「所以我成為斜槓族,我去打工,我去開發其他可以支撐這個長期選擇的方法。」確認自己還是喜歡表演、也自感需要突破舒適圈,但李夢純的指南針該指向哪裡呢?「那段時間剛好新媒體網路創作開始起來,我就想,好,我試試。」緣分讓她遇上了新媒體團隊,雙方合作拍攝網路影片,也創造了後來被網民牢牢記住的角色。往後數年,知名度和商業機會隨之而來,也因而接演到公視影集《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女外科)》護士婉君一角,甚至把金鐘獎「最具潛力新人獎」送到她手裡。
18年磨一劍,舞台換成金鐘獎,熱暖的射燈同樣打在李夢純臉上;打從心底最喜歡的事,依舊在呼喚她。
「我跟自己說,這個選擇(成為網路KOL)是為了看看自己能得到怎樣的養分、更好的回到劇場。」
回到劇場
「就是又怕又期待,所以......難免會有點近鄉情怯。」2024年,睽違劇場快10年的李夢純重新回到舞台。她在一年裡接演兩檔戲,分別是綠光劇團的《人間條件一》和橄欖葉劇團的《四個都市叢林的求生者》;前者飾演搞笑可愛的檳榔西施,後者飾演打滾職場的資深人資,反差極大的角色讓李夢純過足戲癮。
「環境真的會把人拉回一個曾經熟悉的狀態。當對手演員這麼強,每個人都在那環境裡面,你就會自動的調頻;到真的進劇場、上到舞台,看到全是紅色座椅的觀眾席、感受著那個空間的時候,舞台感就會慢慢的甦醒。」
到最近參與的故事工廠作品《戀愛製騙中》,是一部對演員的能量需求十分大的作品——4位演員分飾13個角色,而角色們都是在同一時間段裡不斷來回切換,於是演員們上一秒完成換裝,下一秒就得進場。李夢純笑言十分幸運,一路走來遇到的劇組和演員都十分對頻,讓她能放心玩到爽:「彥霖導演的腳本佈局精密,也讓演員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劉桓能即興發展出完整的一個段子,激發我的玩心;雋智在角色上的設計精準又有亮點,總能在關鍵時刻為戲加分;亞御對聲音的掌控,讓角色的聲線多了很多可能性......」
滔滔不絕的李夢純,把合作的夥伴全稱讚過一輪後,終於回到自己。她認為演出的難度,並非身形或聲線變化等的外在條件:「而是在節奏這麼快的喜劇裡,怎麼讓角色的遺憾、恐懼、渴望,依然能觸碰到觀眾。我想我們都是希望用最荒謬的情境,照見現實裡很真實的東西。」
回歸真實的練習從沒停歇
保持真實、接地氣始終是李夢純在意的事,於是作為演員的日常練習,她維持至今:「隨時把感官打開,不是說因為要準備什麼戲、才再去想像角色類型的人會在哪裡碰到;而是簡單像坐公車時,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已經可以觀察他的服裝、顏色,看看他走路的重心放哪,想像他正要去哪裡......」上一秒笑說怕自己會被當成變態,下一秒李夢純立馬回復正經的表情,自言這是演員必須保持的「閱讀習慣」:「必須得跟世界有所連結,而且要不斷的學會梳理生命經驗。哪一天可能遇到角色有類似的情境或情感,因為你已經先梳理完、放在抽屜裡,那就可以直接使用,而不是害怕自己被淹沒。」
這也是為何從網路時期開始,李夢純的觀眾總稱讚她「演什麼像什麼」,然而她卻笑說如此的稱讚都過獎了:「希望觀眾記得的是,這位演員在某一刻真實到,自己被遺忘或是被忽略的感受,重新有了一個出口。」像得獎影視作品《女外科》婉君一角,李夢純想到故事設定在南部,便代入從小跟阿嬤互動的經驗,於是靈機一動、提出為角色設計講話帶台灣國語的口音,成為輕易獲得觀眾印象的記憶點。
「我現在還是住在高雄喔。」演出期間,李夢純會暫居台北、演完還是需要風塵僕僕回到高雄。如今除了演員身分,她也從事戲劇教學;最近甚至與劇團合作,嘗試以企業化的方式結合以往的教課和企劃經驗,開發課程。
李夢純始終喜歡演戲,相信在可見的未來,她還是會依舊為著這些長期選擇的「YES」,持續走出解決問題的路徑。
撰稿編輯、攝影:@htc_ware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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