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小孩不知道要唸什麼,我蠻建議他去唸建築系的。」
安娜琪舞蹈劇場的藝術總監謝杰樺半開玩笑地給出這個建議。這句話出現的原因,是訪問開頭的題目:問每次受訪都要被提起他的建築系背景(畢竟學建築的後來在編舞很少見呀),會不會被問得很煩?他不置可否,給了上述的悄皮回答,惹得眾人笑了起來。但不可否認地,建築系的教育養成了他創作的獨特氣味。
作為台灣少數帶著「理工科」背景跨入「當代舞蹈」的編舞家,謝杰樺帶有特殊的氣場——既有工程師般的嚴謹與邏輯,又兼具藝術家的敏銳與探尋。從建中、成功大學建築系,一路走到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研究所,再到以《第七感官》、《Second Body》等跨界數位科技舞作驚艷法、德、英等多國國際藝術節,謝杰樺運用肢體創作,在空間、科技與舞蹈之間,劃出了一條極具辨識度且無法被輕易定義的軌跡。(意思是不是很好寫啦~~有懂嗎?)
建築系的訓練:從抽象思考到溝通工具
聊起建築系的訓練,謝杰樺坦言,這段背景深刻地塑造了他看待世界與創作的方法。「建築系的訓練給了我不只是知識,更多的是方法與角度。」他解釋,建築設計時常需要處理極度抽象的元素關係——人流、車流、風向、日照,甚至空間分割對家庭成員產生的心理影響。「那些東西在完全沒辦法具體的時候,就像是一顆球跟另一顆球之間的關係,我們一直在訓練這種抽象思考。」
這種訓練在他身上的展現,想來是在他處理「跨領域協作」時的冷靜與精準吧?當舞蹈遇到數位科技(其實許多跨領域的創作也是),藝術家常卡在「跨組溝通」的泥淖中。對謝杰樺而言,程式設計師與藝術家的合作,最忌諱一開始就強求彼此對「最終產物要長什麼樣子」達成共識,因為那往往只會帶來想法與想法的空轉與對撞。
「在創作過程中,我們需要把『中間產物』拉出來作為溝通工具。」他補充道,當大家不需要一開始就進到底層系統去修改,而是透過一個可可視化的中間界面進行即時調整時,溝通才會變得順暢。「大家邊看邊改,才能恍然大悟:『原來你想像中的紅色,是這種紅法!』」
對謝杰樺來說,跨組溝通不是隨時有事就傳訊息的躁動,而是要懂得建立關鍵的「Meeting Point(會合點)」。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有完整的時間把實體產出,再用「產出」對「產出」去碰撞。「這才是跨組溝通的核心,它不只是語言翻譯的問題,更是時間點、工作節奏與流程控管的專業。」
學會用身體定位自己在空間中的樣子
從建築走入舞蹈,謝杰樺的契機始於大學時期的社團體驗,隨後在北藝大研究所時期獲得了更完整的視角與啟蒙。當中「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對他的影響頗大。
「一開始真的讓老師很頭疼,因為我不習慣跟別人身體接觸。」他笑著回憶那個時期,「但當你開始實踐之後,你會發現身體能夠傳遞與感知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個不屬於語言的世界。而那個世界,是比較真誠的。」
對謝杰樺而言,身體不僅僅是台上表演的工具,更是個體用來理解與回應世界的「核心介面」。
「舞蹈讓我學會用身體去『定位』自己在空間中的樣子。」他舉例說明,舞者在旋轉時,絕非只是憑空想像一個「旋轉」的概念就轉動,否則只會陷入空轉;相反地,舞者必須透過胯骨的開度、手臂關節的肌肉感受,去精準捕捉角度與空間的關係。「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個 Navigator(導航者),讓我能在空間中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哪裡,而不是茫茫然、空空如也地只剩下一個軀殼。」
這種將「身體」視為「空間座標」的視角,也讓他反過來對空間有了更深邃的洞察。「舞蹈的訓練打通了我身體感知的窗口,讓我可以透過肉身去感覺空間,進而更輕易地發現建築裡原本就隱含的巧思與意圖。」
科技與肉身:以人為本的「新人文主義」
謝杰樺的舞作常被貼上「科技舞蹈」、「新媒體跨界」的標籤,但他對科技與身體關係的思考,卻展現出一種深刻的溫情與執著。
「處理影像與表演時,影像可以做得很天花亂墜,速度跟尺度永遠大於人的身體運動尺度。但我如果要透過『人的尺度』去審視影像運動,那影像就只是一個框。」
在經典作品《第七感官》中,他堅持所有影像都必須是「互動」的——舞者如果不動,影像就不會動。「你要看到視覺效果,必須把舞者放在你眼球的正中間,影像才會跟著出現。整件事情是由舞者去觸發與導引的。」
而在知名作品《Second Body》中,他更是直接將影像精準地投影在舞者的肉身上,讓數位光影與真實肌肉的蠕動產生緊密的對話。「回頭看,這其實就是一種以人為本的『新人文主義』。」謝杰樺笑著為自己的創作輕輕做了個定調,半開玩笑式地。
面對如今後人類(Posthuman)、蓋亞意識(Gaia)、AI 科技大爆發的時代,謝杰樺坦言自己也有困惑與迷惘。他一方面著迷於人類幾千年來的歷史變流、工業發展與科技演進,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斷叩問創作的本質:「不論科技如何變化,回到最核心的事情——一件作品最終要感動的,終究還是『人』啊。」
期待多元交響的舞蹈平台
談到台灣當前的表演藝術環境,以及即將到來的衛武營「舞蹈平台」系列活動,謝杰樺有所期待。他坦言他的觀察:台灣社會雖然標榜多元,但在面對藝術成果與「好」的標準時,容易陷入較為單一想像的集體焦慮。
「大家口頭上接受多元,但不知道怎麼在實踐中處理多元。大家一看到某種成功模式或所謂的『好』,就會一窩蜂往那個地方擠,把所有的資源與投射都放在已經成功的案例上。」
但對謝杰樺來說,每一個舞蹈平台因為主事者不同、擁有的資源不同、連結的社群不同,應該拉出極大的差異化與多元性。「現在的創作理由、創作方法以及面對的族群,都跟過去很不一樣了。現在是分眾與多族群的時代……」利用舞蹈平台百花齊放,來自各方的創作者、與會者、創作者、平台主辦者乃至於觀眾,都可以趁此機會交流與發聲,呈現不同的多元交響狀態。
傻了十年,依然在路上
訪問接近尾聲,談到經營舞團與堅持創作的艱辛,謝杰樺自嘲這是一件「需要充分的愛,而且要夠傻」的事情。
「有時候你會發現,對外人來說你有一種傻。十年後驀然回首,發現你也來不及退縮了,你就這樣傻了十年,而周圍的夥伴可能都已經去別的地方了。」
但他隨即又揚起訪問時常見的笑容,那些話語不是微涼的傷感。看似無可奈何的堅持,背後其實是他對舞蹈創作的信念——知識不只是大腦裡 1+1=2 的理性運算,更是身體透過行動、碰撞與體驗,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真實痕跡。
從建築藍圖上的精準線條,到舞臺光影下的肉身律動,讓我們期待謝杰樺繼續以身體作為導航,在當代舞蹈場域中,或勾勒圖象或抛出提問,然後定位出一道又一道屬於當代人的肉身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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