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當日,化妝間一張清秀臉龐映入眼裡,不同以往梳化是為了進入一個又一個京劇角色,這次她單純回歸自身,塗抹孔玥慈的專屬色彩。
她面前的文件夾放著劇本《阿依達的愛》,那是5月將在台北城市舞台上演的新編京劇,隨後她將劇本拿起,露出微笑,說著:「我的劇本很可怕吧!我正在練修改的唱腔。」視線隨著她的手滑動,紙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每一個字都是她對自己的要求,這位摩羯座女孩,將星座特質揮灑的徹底。
文化風格的撞擊:飽和度鮮明的老靈魂
10歲就進入劇校就讀的孔玥慈,身上流淌著京劇傳統血脈,可若沒見過她在舞台上的古典媚態,很難想像,眼前散發出法式優雅的人,已在皮黃聲裡度春秋!
「朋友常說不了解我。」,看著說話的玥慈,我也覺得她像一道謎題,當你竊喜從她身上挖掘出答案,又發現新的謎題,不同文化風格在她身上交織,衝撞卻又平衡的彰顯。
她能嘴裡哼唱傳統曲調,讓你沉浸在家國與情愛的糾葛裡,轉身她便播放她喜愛的 Tony Bennett 老爵士樂;檯面上演繹唯美的京劇身段,手機歌單卻滿是《事後菸樂團》慵懶、冷冽獨特的曲目,她像是擁有中式的質,西方的氣。
明明正處芳華正盛,卻不像一般年輕人喜歡聽團、追星,反而喜歡沉浸在老照片、老式建築 ; 任何能榨取出古老細節的事物,都是她的心頭好。這也能解釋,為何她在學生時代最喜歡的是歷史;最討厭的是不講情感的數學。
隨時更新為空白的畫布,是我對她的評論,她總能將角色的細微末節不斷反芻,此刻她是楊貴妃,你絕看不到一絲林黛玉,可在下戲後,她又恢復成一片潔白,等著下個角色在她身上沾惹粉彩。也許這是她在京劇人才輩出的環境中,脫穎而出的原因。
用餐巾紙拯救自己的女孩
和李寶春老師的緣分,要從大學打工說起。那時孔玥慈抱著鍛鍊的心情在臺北戲棚兼職演出,某次與戲棚琴師聊起學校演出,恰好寶春老師就在一旁靜靜觀察,隨後便邀請她參與《京崑戲說長生殿》裡梅妃一角。雖是短短的驚鴻一現,卻是她與新劇團緣分的起點。
「一開始覺得寶春老師不怒而威。」她說,「但合作幾次之後,就有了默契,那份敬畏也轉變成了自在。」
當然,再優秀的演員也有措手不及的時刻。她笑著說起某次示範教學,忘了帶護領,「那不是近距離的演出,京劇服飾缺一不可,怎麼辦?」她停頓了一下,告訴我她的解法,「就拿餐巾紙代替,現場製作護領,危機解除。」當下她不是京劇女神,她是京劇界馬蓋先!
這股靈活,也流竄進她日常的穿搭,私底下的她偏愛大紅、大藍等高飽和的色彩,像安迪·沃荷的畫布,大膽、直覺,毫無商量的餘地。彷彿那些年穿慣了戲服的人,私下反而更需要顏色替自己說話。
努力與天賦,都是她的答案
被問到自己是天賦型還是努力型演員,她掙扎許久,像在丈量一個沒有刻度的距離,「這兩件事對我來說都太重要了,真的沒辦法計算。」
來回琢磨後她說:「天賦讓你少走一些彎路,但能走多遠,還是靠長期的累積跟自律。」這體悟是她用時間換來的,小時候靠苦練,年復一年,直到某天突然就開竅了,知道怎麼把角色呈現得更好。
那個「突然開竅」聽起來輕巧,背後卻是多年紮根的厚度,悄悄蒸餾成一種本能。張愛玲說過,出名要趁早,但領悟這件事,偏偏急不來。孔玥慈的開竅,是水到渠成的那一種,看似不聲不響,一亮相卻滿座皆驚。
而她對自己的身體有一套自律的照顧,平日靠有氧與重訓維持體能,但最在意的仍是嗓子,足夠的睡眠、補充營養、少碰油炸,幾乎成了她的生活信條。嗓子是青衣的命,容不得半點僥倖,這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阿依達的勇敢,是她羨慕不來的
5月即將首演的《阿依達的愛》,改編自威爾第歌劇的新編京劇,探討跨越國界的愛與犧牲,孔玥慈飾演的阿依達,是一個敢愛敢恨、為情義燃盡自己的女人。
她說很欣賞阿依達追愛的勇氣,語氣裡藏不住羨慕,「面對愛情時我其實很被動,和她完全不一樣。」頓了頓,「但我欣賞她對愛的那種勇敢,那種全力以赴。」
她對理想的另一半有著清醒的想像,可以一起成長、充滿正能量,「當然外表也要看得順眼。」說到這句,她自己先笑了,坦率得讓人好感倍增。
而京劇這套語彙,在詮釋西方歌劇時,反而讓情感多出一層東方特有的迂迴與深邃。「相較於歌劇,京劇是更多元的表演方式,我們有手、眼、身、步。」瞬間變成京劇導師的玥慈表示「京劇很擅長把內在情緒情感化,把人物的心理疊加得更細膩。在詮釋愛或分離的時刻,可以讓角色的壓抑放大,讓那些克制本身變得清晰可見。」西方故事,穿上東方的衣,竟多出一層難以言說的蒼涼。愛情和親情這東西,東西方說法不同,傷起人來,卻是一樣的深。
孔媽媽與那隻曬太陽的貓
朋友叫她「孔媽媽」這外號和她的年紀有點不搭,卻再貼切不過。她擅長聆聽,總能接住朋友拋來的情緒,甚至幫著朋友罵那些不公義的事情,她從小就是獨立的孩子,總把自己和身邊朋友照顧得妥妥當當。
「但我不是隨波逐流的人。」她補充,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我常常和朋友意見相左。」能扮演傾聽者角色,又始終保有自己的稜角,這大概才是孔媽媽讓人信任的真正原因。
如果把她的性格拆成兩面,一面是摩羯座的自律與責任感,另一面則是一隻需要充足日照的小貓。若有長假,她說想去海島,每天曬太陽、泡在水裡,傍晚在海邊看夕陽,「這樣一天,就覺得很圓滿了。」只是摩羯的體質讓她連放空都帶著罪惡感,在「什麼都不做」這門課上,她還在修行,遙遙無期。
她也坦言,自己需要大量獨處的時間。「可以和大家出去玩得很開心,但時間一長,就想回到自己的小角落。」
若沒走上京劇這條路,或許會去當空服員,「可以體驗不同國情,一直看新的東西。」這答案意外地符合她,既想在一個角色裡深掘,又渴望不斷抵達陌生的地方,她骨子裡,始終有一種安分與不安分同時並存的矛盾。
孔玥慈,你以為你懂她?
採訪在她的笑聲裡收尾,孔玥慈這道謎題,在這短暫幾小時無法解完,
她同事這麼形容她:「純淨、老靈魂、不是你想像乖巧」。或許,謎題本就不需要答案,有些人,只需要被感受。
但想了解阿依達如何在家國情愛裡掙扎,5月23、24日,不妨走進劇場,親身體驗《阿依達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