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莫子儀這次接下《白色說書人》2026年主演，一人分飾七角。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次表演挑戰，而是透過劇場重新理解白色恐怖、父子關係，以及那些曾被時代迫使沉默的人如何重新開口。
要說莫子儀是真正的影帝，相信不會有人有異議。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他從15歲開始接觸舞台劇，踏入演員這一行就再也沒離開過，作品橫跨電視、電影與舞台劇。莫子儀對表演近乎苦行僧般的純粹追求，也得到了回報，從台北電影獎到金馬獎，莫子儀早已證明了自己的實力，這位用生命在表演的人，始終與角色共生，對每個演出都是百分之百投入。
這次他參與的《白色說書人》以戒嚴時期的歷史傷痕為背景，描繪一對曾受白色恐怖糾纏的父子，如何將自身生命經歷寄託於俠義角色廖添丁身上。這不是一個以宏大歷史為唯一敘事的作品，而是透過時代洪流下的小人物，重新觸碰那些在家庭、記憶與沉默之間留下的傷痕。
自2017年首演至2024年巡演版本，同黨劇團團長邱安忱皆擔綱主演。2026年版特別邀請莫子儀接棒，延續導演戴君芳、編劇詹傑的創作脈絡，並與布袋戲操偶師黃僑偉、黃武山共同呈現。莫子儀在劇中一人分飾七角，以國語、台語雙聲帶貫穿全戲，與戲偶同台穿梭於記憶與現實之間。說書人與偶彼此牽引，訴說故人往事，也在虛實交錯之中，映照出另一層關於命運、操控與抵抗的人生際遇。
從觀眾席開始的感動
在正式成為《白色說書人》的主演之前，莫子儀最早是以觀眾的身分看見這齣戲。「其實最一開始就是感動。」他說。那時候的《白色說書人》已經演出多年，而莫子儀一直很喜歡同黨劇團和邱安忱的創作。像《父親母親》便是他特別喜歡的作品之一。因此當邱安忱提出邀請時，他並沒有太多考量，「我就覺得好啊，可以試試看。」
這個決定聽起來簡單，卻也很接近莫子儀作為演員的直覺。對他而言，接演《白色說書人》的起點，是他曾經作為觀眾，被這齣戲感動過。只是當身分從觀眾變成演員，觀看也就轉換成另一種責任。「回到觀眾的角度，是對這齣戲的喜愛和感動；但回到演員的角度，就會開始思考很多執行層面的問題。身為一個演員，要怎麼怎麼把它完成。」他說。
原本由邱安忱演出的角色，如今交到莫子儀手上，他很清楚，同一個角色會因為演員不同而產生新的樣貌。第一次讀劇時，他便與邱安忱、編劇、導演一起討論。劇本結構不會改變，但角色的細節、身體與聲音，會因為新的演員進入而長出不同的感受。
一人七角，讓另一個人短暫存在
《白色說書人》對莫子儀最明顯的挑戰，是一人分飾七角。在舞台上，他必須快速切換不同人物，以聲音、姿態與性格建立辨識度。「作為演員的任務，就是如何在很短的時間內，讓觀眾感受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他說。他將角色建立拆成三個方向：聲調、姿態、性格。聲音如何變化，身體如何移動，人物的生命狀態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被觀眾接收，都是他在排練中必須處理的事。
然而在七個角色之中，真正作為整齣戲核心的，仍是主角王文斌。莫子儀也把最多情感與創作力放在這個人物身上。問他和哪個角色最有交會，他沒有猶豫太久，答案就是王文斌。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年紀。
「我們都來到四十幾歲的人生階段。那是一個開始更清楚感覺到時間重量的年齡，也是許多責任逐漸具體化的時刻。不是說我們思考完全相同，而是像他要面對照顧家人、承擔家庭經濟壓力等等，很多這個年紀會遇到的生命狀態，其實是相似的。還有很多無奈，很多不得不扛起的責任，很多正在學習如何面對的處境。」
戲裡，王文斌必須面對失智的父親，學習照顧、陪伴，也學習處理父子之間的恨、失望、失落與無法言說的情感。對莫子儀而言，這些並不是完全陌生的課題。或許他尚未真正面對父母離開的那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終究會到來。「尤其到了這個年紀之後，那種感受其實會越來越強烈。」角色因此不只是被詮釋的對象，也像是一面鏡子，讓演員提前看見生命某些必然抵達的時刻。
人與偶，操控與被操控
雖然一人分飾七角已經足夠艱難，但莫子儀坦言，對他而言，這次最大的挑戰其實是操偶、學布袋戲。「真正精彩的部分還是要交給專業人士。」讓他最驚訝的是布袋戲裡那些極細微的動作。讓戲偶走路、整理頭髮、轉頭、停頓，這些看似簡單的事，都需要多年的功力才能完成。「一開始不知道，後來學之後才發現原來這麼難。」
更讓他著迷的是，布袋戲偶本身其實沒有表情。它是固定形體，沒有真正的臉部變化，但透過手的角度、頭的方向、身體的姿態，觀眾卻可以讀到不同情緒，甚至彷彿看見不同表情，「這件事讓我重新感受到布袋戲偶的美感與魅力。」他這麼說。
《白色說書人》裡，人與偶的關係不只是舞台形式，也是一組重要象徵。莫子儀相信，編劇在創作時一定意識到了這件事。在那個時代，所有人某種程度上都是被操控的。政治力量、社會恐懼、家庭壓力、求生本能，都可能讓人失去選擇的自由。而偶在舞台上被操控，人也在歷史之中被操控。這兩者之間，產生了微妙的互文。
但作品並沒有停在這層關係。戲中最重要的布袋戲角色是廖添丁。這位民間傳說中的俠義人物，在《白色說書人》裡成為一種精神象徵。即使人已不在，傳說仍然繼續；即使肉身消失，人們仍相信他在某處活躍著。
莫子儀說，廖添丁這種「不死」的形象，是戲裡非常重要的精神象徵。「它可能代表對威權的抵抗，也可能代表繼續活下去的希望跟力量。」因此，不管是操偶者或被操控者，最終重要的或許並不是偶本身，而是寄託在它身上的精神。
對莫子儀來說，排練時最大的感受反而是要保護它。因為一尊表演用的偶製作過程繁複，也很容易受傷。演出用的偶包了很多層保護，每天排練結束後，他也必須小心收好。他甚至會把偶帶回家，拿出來摸一摸，讓自己跟它更熟悉。這聽起來像是演員與道具之間的磨合，但其實更像一種關係的建立。當一尊偶被長時間凝視、觸碰、保護，它便不再只是物件。
人權、自由、平等與創作
《白色說書人》談父子，也談歷史。但莫子儀認為，這部作品更深層的核心，其實是「能不能說出口」。「我自己參與過很多相關白色恐怖和戒嚴時期的創作，不管是影像或劇場，演過很多這段歷史裡的人物和故事。但一直到2026年了，我們還在講述這段歷史。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段歷史本身。對我而言，最核心的價值是人權，以及自由與民主。」
因此，當我們今天重新觀看《白色說書人》，它不只是回顧，而是讓那些被壓抑的話語有機會被聽見。在這段歷史不斷被講述的過程中，他最大的期待是，希望觀眾可以理解到，我們本就應該擁有的人權，是如何因為政權迫害而被傷害、被剝奪；我們本就應該擁有的自由與民主，其實是累積了很多人的犧牲，才有今天的成果。
莫子儀做了相關研究很多年，最讓他心痛的常常是訪問家屬和後代的時候。「當他們終於敢講出來的時候，已經壓抑了一輩子。那種恐懼大到一個人一輩子都不敢提起。」他繼續說：「不同世代的觀眾，就算不熟悉這段歷史也沒有關係，但如果他們看完戲之後，能夠省思民主自由的珍貴，以及守護它的重要性，那就夠了。因此我認為最重要的並不只是歷史本身，而是這段歷史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與象徵。」
這也讓我想起莫子儀在第57屆金馬獎憑《親愛的房客》獲得最佳男主角時的感言：「我現在可以站在這裡，並不是代表我是最優秀的演員，是因為有你們的啟發、劇組共同的努力，以及一點點運氣。致自由、致平等、致天賦人權、致電影、致創作、致生活。」
進入角色，也要懂得回來
處理這類涉及歷史創傷的作品，演員很難完全不受影響。莫子儀演過受害者，也演過加害者，甚至演過被迫成為加害者的人。那些人在極端政治與恐懼之下，可能因為不舉報別人，自己或家人就會受到牽連，於是不得不做出痛苦選擇。這種錯綜複雜的身分，是表演最困難的地方之一。
「演員辛苦的地方在於，你必須進入這些角色，承接這些不同的情緒。」但他也知道，更重要的是回到生活、回到現實之後，要重新呼吸。創作不是讓自己困在傷痛裡，而是透過作品讓更多人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當演員承接角色的痛苦，也必須知道如何不在過程中丟失自己。
「我自己一直有一個信念：我永遠都在趨近角色，但不可能完全成為角色。因為這個距離感，會讓我更謙卑，也讓我對角色保有更多想像與可能性。我當然有自己的直覺，但正因為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完全變成他，所以我的直覺會不斷受到挑戰。如果失去了這個距離，我覺得反而會失去很多可能性，也太容易滿足於自己的表演。所以對我來說，這份距離感非常重要。」因為在角色與自己之間保留縫隙，演員才有機會不斷靠近。
所有戲劇，最後都在講人
在投入《白色說書人》之前，莫子儀剛結束東野圭吾作品《嫌疑犯X的獻身》的演出。一個背負沉重歷史題材，一個是耐人尋味的推理劇，但對莫子儀來說，所有戲劇創作最核心其實都在講人。
前一部作品談愛，一個人可以為了愛犧牲到什麼程度，愛可以用什麼形狀存在。《白色說書人》則談恨與諒解，當然也談愛，只是那份愛往往在後來才被發現。不同題材、不同形式，最終仍然回到人的存在本身。沉重的題材不一定只能用沉重的方式說。藝術真正有力量的地方，或許正是在於它能夠找到新的形式，讓人不只是被歷史壓住，而是能夠在觀看中重新思考自己與歷史的關係。
近年莫子儀仍持續在不同表演的可能性中移動。除了劇場，他也參與VR沉浸式作品《雲在兩千米》。該作改編自吳明益小說《苦雨之地》，曾在威尼斯獲得沉浸式單元獎項，也在高雄電影節展出，他說，希望能讓這個藝術作品被更多人看見。
不管是電影、戲劇、劇場或VR藝術，莫子儀關心的並不是媒介本身，而是文本是否能夠感動人心。「其實這十年來，我一直希望自己每年至少有一部劇場作品。只是剛好這兩年接得比較密集。而且今年完全沒有拍戲，所以大家才會特別感覺到我好像一直出現在劇場。」
向來對作品有追求的莫子儀，也一貫的保有他作為演員的信念，畢竟，沒有了自由、平等、人權，哪來戲劇？因為真正的創作是必須建立在信念之上的，而莫子儀的信念，早已內化為他每一次的演出，無論媒介是電影、戲劇或是舞台劇。他不急著定義自己，也不曾耽溺於影帝的光環，而是甘願退到角色身後，真正地成為一個說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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