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最後更新 | 2026.07.14

新聞來源 | 嚷嚷社ANNOUNCER

蕩遊在角色與物件的通靈地帶:洪健藏的「脫困」人生

作者: Simatnw  攝影|詹朝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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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大家不知道,下半年應該要住在劇場裡的,不只有林子恆,還有洪健藏

在劇場界,洪健藏是一個很難被單一標籤歸類的演員。他演角色,能詮釋出極其細緻的情感硬核;他操偶與物件,又能將主導權完全讓渡給物質,讓物品在光影下活出靈魂。看看我們幫他列出的下半年相關演出,就有:臺北兒童藝術節——繪本改編親子戲《小魚散步》導演丶美國當代詩人劇作家Sarah Ruhl的黑色喜劇《死人大哥大》(DEAD MAN’s CELL PHONE)演員丶《水中之屋》感動回歸版演員丶怪談妖異舞台劇《關係阮祖先的故事》演員丶獲傳藝金曲獎的南管新編戲《感謝公主》演員丶金枝演社獨角戲《有佇咧無》唯一演員(已完售!)丶新編布袋戲《英雄製造》演員,跨幅之大,類型之廣,舊雨新知是不是下半年該來好好關注這位創作者了?

訪問前要求他帶一個最能代表自己的物件來拍照,他(空手)來了以後一臉為難地說:「這題超難,我真的選不出來。」(真的很敢面對哎——)對洪健藏而言,人生沒有所謂的「最」。最難忘的事他能列出五個丶最喜歡的水果至少有三個丶最喜歡的人……(呃,沒敢問)。「放棄任何一個都很可惜啊,而且只有一個選擇的話,不就被困住了嗎?」

「不被困住」,好像就成了這次理解洪健藏劇場生涯與生命狀態的關鍵主題。

走進太原路,開啟與物質空間的「通靈」日常

台大戲劇系第五屆畢業的洪健藏,演戲生涯起步得算早,大二就跟著學長姐在外排戲演出。然而,他與物件劇場/偶戲的緣分,得從擔任「飛人集社劇團」團長石佩玉的小幫手說起。

「我以前就很愛做東西,剛好佩玉那時候也都需要做東西。」 2004年前後,台北大同區的太原路、中華路一帶,成了洪健藏的祕密基地。他在材料行與排練場之間穿梭,幫忙做偶的衣服,甚至飛人集社經典作品《房間》裡那座細緻的非洲草原紙箱,也是出自他那雙愛動的手。

至今,一個人去逛太原路仍是他的習慣與樂趣。「我看著看著東西,腦袋就會開始想:我可以幫這個東西做一齣戲。」

 

這種對物質的敏銳度,被有些劇場人戲稱為一種「通靈」的狀態。

「通靈就是在與不具體、還不是扎扎實實存在於這世界上的物質進行連結。演員演人像『乩身』,通靈是要有東西進入身體;但面對物件,我是把我整個身體打開去感覺它。而且感覺完之後,不是由我來表現,而是由『它』來表現。」一個是往內接收,一個是往外延伸,洪健藏享受表演能量來去之間的平衡。

人生如戲的遺憾:當西裝社故事變成父親的骨灰

在洪健藏的創作生涯中,2022年在烏梅劇院演出的獨角戲《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是一座無法忽視的生命分水嶺。

這齣戲早期的發展非常微妙。當時步入前中年的他,隱約感受到劇場生涯的疲憊與困頓。他想敲動某些內在的結,於是假借了一個在三重老西裝社的老闆故事為外殼,想偷偷處理自己與父親之間那份長年擺著、從不直說的複雜情感。

然而,真實人生動蕩起來比戲劇還要激烈。在準備演出的前半年,一直看似健康的父親突然腦溢血中風,三天內便撒手人寰。

 

「那時候真的很恐怖,戲已經確定要做了,你同時要面對他的離去,又要在排練場上處理這個題材。」洪健藏回憶,那時在排練場的他還必需面對內裡的崩潰。他與夥伴花了很多力氣去修改劇本,把原本填得太滿的文字拿掉,將敘事空間還給物件。在舞台上,他讓物件替他說話,梳理那些來不及對父親說出口的愛與憤怒。

「首次演出時,我處理的是我的憤怒。我爸爸是個很好的人,但他以前留下的債務讓家裡有些波動。父子之間很少溝通,我那時候其實是不知道怎麼跟我爸爸聊『愛』這件事情,這讓我感到很憤怒。」

戲劇演完後,心結並非在一瞬間放下,而是在這幾年的時間裡慢慢沉澱、淡化。對洪健藏而言,生命的強烈度遠大於戲劇。影響他最深的畫面,是親眼看見父親火化後的碎骨,最終被磨成粉。那是極其物質的視覺震撼,卻讓他直視了什麼叫「歸於塵土」的生命本質。

在表演中成長

除了生命史的巨大轉折,在表演技術與舞臺心境上,洪健藏印象深刻的是《病號》與《感謝公主》這兩齣讓他的藝術生命真正「長大」的作品。

「小時候演戲,總覺得要把外在的樣子做對,容易流於皮相的表演。」但在《病號》中,一次即興練習徹底打破了他的慣性。導演要求演員不准講話,「以前我覺得即興就是要一直丟台詞,不講話我突然就卡住了。但也因為那樣,我開始去感覺:當我不講話的時候,我的身體、我的內在如何去表達。」那是他表演「往內走」的起點。

這個往內走的練習,到了近年三缺一劇團的《感謝公主》裡,得到了戲曲傳承的精緻磨練。南管演出的形式要求極度優微與細緻,導演不斷要求他「收」。「那不是單純把能量變小,而是傳統東方表演的精髓——你待在原地,去邀請觀眾過來。」

從最初學習西方的表演方法,到把自己隱身在黑紗與物件後面,再到如今能在南管的身段裡收放安在,洪健藏終於走到了一個相對成熟的階段:他可以自由調配自己與媒介之間的比例,在人與偶、內與外、清晰與模糊的「之間(in-between)」流動。

面對中年的焦慮:我們不老,因為我們一直在流動

雖然近年作品產量豐沛,看似工作熱絡不斷,但現實生活的枝椏一直會在路上,時不時拍打劇場演員的臉。

「演出(工作)很多不一定比較賺錢。」洪健藏很坦白地說。曾經因為一段時間沒有接到戲,他甚至跑去兼差外送。在外送的路上,中年的焦慮感會突然襲來:「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我還要處理這種經濟不穩定的事?我是不是沒有把自己規劃好?」當同齡的同學大多在社會上當了主管、有了穩定的家庭與退休金,劇場演員卻必須時時刻刻面對「劇場不會養你一輩子」的殘酷現實。一般社會習慣用職稱、薪水、有沒有拿獎來評量一個人,而游離在體制外的創作者,往往只能自己消化這份不安全感。

即便如此,問他後悔嗎?他笑了笑。劇場給了他一份最珍貴的禮物,那就是「不會變老」。

 

「去參加同學會,大家都會說你怎麼都沒變。我覺得是因為我們比較『流動』,我們不會被困在生活現實的某一個牢籠裡。」對他來說,人之所以身心疲累(顯老),往往是因為感受沒辦法表達而塞住了。

而劇場,給了他一個可以一直表達憤怒、表達愛、表達觀察的出口。在人戲與物件的曖昧地帶裡,洪健藏會繼續帶領觀眾通靈,繼續在不被困住的宇宙裡,輕盈地流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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